阮嫣红将最后一盒“醉春霞”胭脂盖好螺钿盒盖时,鼻翼忽然捕捉到一缕熟悉的冷香——是慕容宴常用的沉水香,混着点雨后青石的清冽,与泽秀斋里脂粉的甜暖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她抬头,正对上柜台前立着的身影。慕容宴今日换了身月白暗纹长衫,袖口翻折处露出内里鸦青锦缎,最惹眼的是他左胸口袋里插着的那方口袋巾,不是寻常的素白或银灰,竟是一抹鲜活的“海棠红”,像春日里刚折下的海棠花瓣,浸了晨露,艳而不俗。那红色她再熟悉不过,是前几日她用新收的山荆子果与苏木调配的试色,当时觉得颜色太跳,只染了小块绢布,不知怎的竟到了他手里。
“慕容先生?”阮嫣红放下手中的螺钿盒,快步绕过柜台,“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慕容宴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方海棠红巾,声音压得略低:“这颜色,倒是比你铺子里的‘石榴娇’更艳些。”他目光扫过铺子内,此时正是午后,客人们大多散去,只有账房先生在角落拨着算盘,学徒们正整理货架。他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晚上随我出去一趟,口袋巾是信号,见着这颜色,便是自己人。”
阮嫣红心头一跳,立刻明白过来。前几日慕容宴提过,查到前朝余孽可能在城南的旧巷里设了个据点,只是对方行事隐秘,需得有人配合潜入探查。她原以为慕容宴会带他手下的人去,没想到竟要带上自己。
“可是……”她略有些犹豫,倒不是怕危险,只是她一个泽秀斋的坊主,跟着去那种地方,万一被认出来,怕是会给慕容宴添麻烦。
慕容宴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面具,样式比他常戴的那副简单些,只遮住眉眼,边缘錾着细碎的缠枝纹。“戴上这个,没人认得你。”他将面具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你对胭脂香料的敏感,旁人比不了。那据点既是余孽所设,说不定藏着与‘香毒’相关的东西,你的鼻子,或许能帮上大忙。”
这话倒是没错。阮嫣红自穿越过来,对各种香料的敏感度似乎比前世更甚,哪怕是极淡的气味,她也能分辨出其中的成分。若是那据点里真有调制香毒的原料,她定然能闻出来。她接过面具,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纹,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只是我得先交代一下铺子里的事,免得他们担心。”
慕容宴应了声“好”,便转身走到门口,假装看铺子里陈列的胭脂匣子,实则在留意街上的动静。阮嫣红快步走到账房先生身边,低声嘱咐了几句,说今晚要去城郊的香料商那里看新到的货,可能会回来得晚些,让他好生照看铺子,若是有要紧事,便让学徒去烟雨阁递个消息。账房先生是慕容宴安排在铺子里的人,自然明白其中关节,连忙点头应下。
等她交代完,慕容宴已经在外头的马车旁等着了。马车是寻常的青布马车,看不出任何异样,赶车的车夫也是个面生的汉子,见两人过来,只是点了点头,便扬鞭驱马,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阮嫣红将那银质面具戴好,对着慕容宴递来的小铜镜照了照。镜面模糊,只能看到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淡粉色的唇,倒真有几分神秘感。她放下铜镜,看向慕容宴:“那据点具体在什么地方?里面大概有多少人?”
“在城南的回春巷,以前是个药铺,后来药铺关了,便被余孽盘了下来,对外说是做绸缎生意的。”慕容宴靠在车厢壁上,声音平静无波,“里面的人数暂时不清楚,只知道领头的是个姓周的,以前是前朝的御药房管事,对调香制毒很有一套,这次他们觊觎你的五十种胭脂秘方,怕是想让他改良香毒。”
阮嫣红眉头微蹙。御药房管事?那调香的本事定然不低,若是让他拿到了自己的秘方,再结合香毒,后果不堪设想。她攥了攥手心:“那我们今晚的目的是?”
“先探查清楚里面的布局,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调香制毒的证据,顺便确认一下姓周的是否在里面。”慕容宴顿了顿,补充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安全第一。”
阮嫣红应了声“好”,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她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她前些日子调配的“醒神香”,若是遇到迷烟之类的东西,这香便能派上用场。又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是慕容宴之前给她的,说是防身用。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停在了城南的回春巷口。巷子很窄,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墙皮斑驳,看起来有些破败。车夫低声说了句“到了”,慕容宴便先下了车,回头扶了阮嫣红一把。
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走到巷子中段,果然看到一家挂着“锦缎庄”招牌的铺子,铺子的门是关着的,只留了一扇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慕容宴指了指那扇侧门,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海棠红巾,示意阮嫣红跟紧他。
他率先走了过去,轻轻推开侧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月季,墙角堆着些杂物。正对着天井的是一间正房,门帘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劣质的牡丹。慕容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阮嫣红贴着墙根,慢慢挪到正房的窗下。
窗纸很薄,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阮嫣红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那五十种秘方,真的能拿到手吗?泽秀斋的那个阮坊主,身边可有慕容宴的人看着。”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
“放心,宫宅的那位姨太已经答应帮忙了,她会想办法引开慕容宴的人。”另一个声音比较尖细,听起来像是个中年男人,“只要拿到秘方,周先生就能改良香毒,到时候别说一个慕容宴,就是整个烟雨阁,也能一锅端了!”
“周先生呢?他现在在里面调制香料吗?”
“是啊,周先生说,还差一味‘醉春霞’里的珍珠粉,那珍珠粉是用南海的大珠磨的,寻常地方买不到,只能从泽秀斋拿。”
阮嫣红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们已经盯上了“醉春霞”的珍珠粉,看来宫宅的姨太果然和他们勾结在了一起。她正想再听些什么,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点杏仁的味道。她脸色一变,拉了拉慕容宴的衣袖,用口型比划着“有毒”。
慕容宴立刻明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阮嫣红,“里面是解毒的药粉,捏在手里,别松开。”他自己也捏了一个,然后继续贴在窗下听着。
里面的人还在继续说着,无非是些关于如何拿到秘方、如何对付慕容宴的话。阮嫣红一边听着,一边留意着周围的气味。除了那股带毒的杏仁味,她还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香气,像是用紫草、红花和某种不知名的草药混合而成的,气味很淡,但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让人心头发慌。
“这气味……”她凑到慕容宴耳边,低声道,“像是在调制一种新的香毒,里面有紫草和红花的成分,还有一种我没闻过的草药,可能是用来增强毒性的。”
慕容宴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正想示意阮嫣红离开,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要出来了。他立刻拉着阮嫣红,快速躲到天井里的杂物堆后面。
果然,没过一会儿,侧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汉子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木桶,看样子是要去打水。那汉子走到天井的水井边,弯腰打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慕容宴和阮嫣红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等那汉子打完水,提着木桶走回正房,慕容宴才拉着阮嫣红,慢慢往侧门挪去。就在快要走到侧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正房里传来一声大喝:“谁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