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暮春的雨总带着黏腻的潮气,淅淅沥沥打在泽秀斋的青灰瓦檐上,溅起的水珠顺着雕花gutter管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阮嫣红正伏在靠窗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新磨的银簪,细细刮过“醉春霞”胭脂盒的海棠纹底座。
盒身是上好的螺钿工艺,日光透过雨帘洒在上面,漾开细碎的虹彩,可她此刻盯着的,是底座不起眼的暗纹凹槽。昨日关店前清点存货时,她便觉不对劲——最上层博古架上的“醉春霞”少了两盒,对应的账本却没记录,更奇的是,窗棂缝隙里沾着一点极细的滑石粉,那是江湖人惯用的“踏雪无痕”散,寻常百姓绝不会有。
“坊主,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您尝尝?”学徒阿芷端着白瓷碗进来,脚步顿在门槛处,“对了,方才账房先生来说,李公馆的三姨太派人来传话,说今下午要亲自来取十盒‘醉春霞’,还指定要您亲手调的那批。”
阮嫣红捏着银簪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铜镜。镜中女子梳着简洁的圆髻,只插了支珍珠簪,素面朝天却难掩清丽,唯有唇上涂着薄如蝉翼的“石榴娇”,是她穿越到这民国三年来,最安心的底色。李公馆的三姨太柳玉茹,前几日才来订过五盒“天水碧”,今儿又要十盒“醉春霞”,且点名要她亲手调的——泽秀斋的规矩,坊主亲调的胭脂只供熟客,且限量三盒,这柳玉茹分明是故意破规矩。
“知道了,你让账房回话说我在,让三姨太尽管来。”她放下银簪,拿起桌上的羊脂膏,指尖沾了点膏体抹在虎口,“对了,把我床头那盒‘绛雪膏’拿来,方才调胭脂时,指腹被银簪划了道小口子。”
阿芷应着去了,阮嫣红重新低头看向胭脂盒。螺钿底座的凹槽里,她用银簪尖刻下几行细如蚊足的字,刻痕极浅,不凑到跟前细看,只会当是工艺瑕疵。刻完后她取过一点“醉春霞”的余粉,混了点蜜蜡融液,细细填进刻痕里,虹彩一盖,那些字便彻底隐了去——这是她从现代美妆教程里学的“隐痕法”,用同色系粉末填补,除非用温水浸泡半个时辰,否则绝难发现。
未时过半,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阿芷撩开窗纱一角,低声道:“坊主,三姨太来了,还带了两个随从,看着……不太像府上的下人。”
阮嫣红将胭脂盒放进描金锦盒,起身理了理月白旗袍的领口,走到前厅时,正见柳玉茹倚在红木椅上,一身桃粉色洋装,指尖蔻丹鲜红,腕上金镯晃得人眼晕。她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身形挺拔,袖口鼓鼓囊囊,一看便藏着家伙。
“阮坊主可算出来了,”柳玉茹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用杯盖刮着浮沫,“我这几日要去上海赴宴,身边姐妹都夸你家‘醉春霞’上妆清透,这不,特意来多订几盒,也好给你撑撑场面。”
阮嫣红在她对面坐下,将锦盒推过去,笑意温和:“三姨太抬举了,您要的十盒‘醉春霞’都在这儿,都是我今早刚调的,还加了点新晒的玫瑰露,持妆更久些。”
柳玉茹的目光落在锦盒上,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却又故作从容地打开盒子,拿起一盒“醉春霞”在指尖抹了抹。胭脂粉细如烟尘,蹭在她白皙的指腹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霞光,确实是泽秀斋独有的质感。
“阮坊主的手艺,真是没话说。”她笑着将胭脂盒放回锦盒,抬手招过身后的随从,“把钱给阮坊主,我们也好早点回府收拾行李。”
随从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阮嫣红接都没接,只道:“三姨太是熟客,记账上便是,等您从上海回来再结不迟。”她这话是故意说的——柳玉茹若真是去赴宴,绝不会急着付现,更不会带两个生面孔随从,这般急切,分明是怕夜长梦多。
柳玉茹果然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阮坊主就是爽快,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示意随从拎起锦盒,起身时“不小心”撞了下桌角,茶盏晃了晃,热水溅在阮嫣红的手背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柳玉茹慌忙掏出手帕要擦,阮嫣红却侧身避开,拿起桌上的“绛雪膏”,指尖沾了点膏体涂在烫伤处,语气自然:“不碍事,三姨太别放在心上,这‘绛雪膏’治烫伤最管用,您要是用得上,我让阿芷给您装一盒。”
柳玉茹的目光落在那盒“绛雪膏”上,喉结动了动,却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府上药膏多着呢。那我们就先走了,阮坊主留步。”说罢,她几乎是催促着随从,快步走出了泽秀斋。
直到汽车引擎声远去,阿芷才凑过来,小声道:“坊主,那两个随从的腰上,好像别着‘鬼影门’的令牌,我前几日听账房先生说过,那是江湖上专做偷抢买卖的帮派!”
阮嫣红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汽车消失在巷口拐角,指尖轻轻摩挲着“绛雪膏”的盒子。方才柳玉茹撞向桌角时,她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个随从的袖口,掉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那是“醉春霞”里特有的玫瑰露蒸出来的粉,看来他们早就盯上了这批胭脂,甚至可能在来之前,就已经潜入过泽秀斋。
她转身回到梨花木桌前,拿起那支银簪,对着阳光看了看。簪尖上还沾着一点蜜蜡粉,方才刻在胭脂盒底座的密语,只有她和慕容宴能看懂——“醉春霞蒸时添三钱寒水石,取第三滴露”。寒水石是她前几日和慕容宴闲聊时提过的,说是能让胭脂在温水里更快融开,而“第三滴露”,指的是城西的第三座石桥,那里是慕容宴安插在江湖中的眼线接头处。
慕容宴戴银纹面具,江湖人称“假面三少”,表面上是烟雨阁阁主,暗地里却在查前朝余孽的动向。前几日他来泽秀斋时,曾摸着她调胭脂的银碗说,前朝余孽最近在找能藏毒的胭脂,尤其是泽秀斋的五十种秘方,怕是要成为目标。当时她还笑着说,她的胭脂只能让人变美,哪能藏毒,如今看来,柳玉茹背后的人,怕是就是那些前朝余孽,想要借“醉春霞”毒杀慕容宴——毕竟,烟雨阁的人,常用泽秀斋的胭脂作为传递情报的信物。
“阿芷,你去账房先生那里,把城西第三座石桥附近的商户名册拿来,就说我要对账。”阮嫣红将银簪插进发髻,“另外,把后院的薄荷油取来,调在‘石榴娇’的胭脂里,今日关店后,我们清点所有秘方账本。”
阿芷应声去了,阮嫣红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盒“醉春霞”,轻轻打开。胭脂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玫瑰露的甜香和珍珠粉的清冽,可她却从香气深处,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异香——那是“鬼影门”常用的迷香,看来柳玉茹带来的随从,已经在泽秀斋里下了迷香,只是她早有准备,方才在“绛雪膏”里加了薄荷油,才没被迷晕。
她走到后院,看着墙角的薄荷丛,弯腰摘了几片叶子,指尖搓出汁液,抹在鼻尖下。慕容宴说过,对付江湖人,最要紧的是比他们多留一手。她穿越前是美妆博主,最擅长的就是在化妆品里藏小玄机,比如在口红管里藏纸条,在粉饼盒里嵌镜子,如今在胭脂盒底刻密语,不过是小菜一碟。
正想着,前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阮嫣红立刻直起身,快步走过去。只见博古架前站着一个黑影,正伸手去拿最上层的“醉春霞”,看身形,正是方才柳玉茹带来的其中一个随从。
“这位小哥,泽秀斋已经关店了,你怎么还在这儿?”阮嫣红故意放慢脚步,语气平静。那黑影吓了一跳,转身时手里还抓着一盒“醉春霞”,见是阮嫣红,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从袖口摸出一把短刀,就要扑过来。
阮嫣红早有准备,侧身避开的同时,抬手将手里的薄荷油泼了过去。薄荷油溅在那黑影的眼睛里,他顿时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蹲在地上。阮嫣红趁机上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夺过短刀,抵在他的脖子上:“说,是谁派你来偷‘醉春霞’的?柳玉茹背后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