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深秋的南京,黄昏把秦淮河的水波染成橘红,泽秀斋后院的老桂树落了满地碎金,却没半分闲适气。阮嫣红蹲在青石板上,指尖捏着只青花小瓷瓶,瓶里是刚滤好的石榴花汁——这是复刻“石榴娇”的核心原料,此刻正随着她微微发颤的手,在瓶底晃出细碎的红光。
“阮坊主,清点得怎么样了?”伙计阿福抱着个樟木箱跑过来,额角的汗浸湿了短衫,“前院刚收到消息,巷口那几个穿黑短打的,从午时盯到现在,怕是……”
阮嫣红没等他说完,就把瓷瓶塞进箱里铺好的油纸层:“别急,先把能移动的原料都归置好——玫瑰露装锡罐,紫草用牛皮纸裹三层,还有那盒‘醉春霞’用的珍珠粉,记得垫上干桂花防潮。”她语速快却不慌,现代做美妆供应链管理的底子还在,哪怕穿越到民国,应对这种紧急打包也有条不紊。可指尖触到冰凉的锡罐时,还是忍不住想起昨夜慕容宴的话——“前朝余孽盯着的不只是秘方,还有能制香毒的原料,得尽快转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布底鞋踏过桂花瓣的声音格外清晰。阮嫣红抬头,就见慕容宴站在月亮门里,身上穿了件石青色杭绸长褂,领口和袖口绣着胭脂色的石榴花,花瓣边缘用银线勾了细边,在黄昏里泛着柔和的光。他依旧戴着那副银纹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手里提着个深棕色的皮箱,一看就是用来装贵重物件的。
“你来了。”阮嫣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桂花,目光落在他的长褂上,“这绣的是……石榴花?”
慕容宴走近,抬手整理了下衣襟,指腹蹭过领口的绣纹:“上次见你调‘石榴娇’,觉得这颜色衬你,就让绣娘按这个色绣的。”他说话时,阮嫣红才注意到长褂的衬里是浅灰色的,摸上去比外层的杭绸粗硬些,不像普通衬布。慕容宴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低声补充:“衬里缝了防火布,万一遇到火险,能护着些。”
阮嫣红心里一暖——他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她转身指着堆在墙角的原料:“大部分能移动的都在这儿了,就是那缸紫草油太重,不好搬。”
“我带了人来,在巷口等着,专搬重东西。”慕容宴说着,打开手里的皮箱,里面铺着软绒,“你把最金贵的原料放这里,比如珍珠粉、提炼好的玫瑰精油,我亲自带。”他弯腰时,长褂的下摆扫过阮嫣红的脚踝,带着点淡淡的墨香,混着桂花香,莫名让她安下心来。
阮嫣红把描金漆盒里的珍珠粉、装在羊脂玉瓶里的玫瑰精油一一放进皮箱,慕容宴在旁边帮着整理,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一下,又飞快地移开。阿福在旁边看得真切,偷偷笑了笑,抱着樟木箱往院外走:“我先把这箱送到马车上,你们慢慢来。”
院子里只剩两人,桂花瓣还在往下落,阮嫣红蹲下来打包最后一罐石榴花汁,没注意到箱角的木刺,指尖被划了道小口子,渗出点血珠。她“嘶”了一声,刚要找帕子,慕容宴已经蹲到她身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点淡黄色的药膏,轻轻抹在她的伤口上。
“这是止血的药膏,我随身带着。”他的指尖带着点凉意,触到皮肤时,阮嫣红的耳尖瞬间红了。她想缩回手,却被慕容宴轻轻按住:“别动,涂匀了好得快。你这双手要调胭脂,可不能受伤。”
两人靠得近,阮嫣红能看到他面具下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片浅影。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戴着面具挡在她身前,说“泽秀斋的事,我管了”,那时候只觉得他冷硬,现在才知道,他的细心都藏在这些小事里。
“好了。”慕容宴收回手,把瓷瓶递给她,“你拿着,万一再受伤能用上。”他站起身,提起皮箱,又弯腰抱起那个装着石榴花汁的樟木箱,“走吧,再晚些,巷口的人该起疑心了。”
阮嫣红跟着他往院外走,路过月亮门时,忽然瞥见巷口有个黑色的人影晃了晃,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她心里一紧,刚要提醒,慕容宴已经把她往身后拉了拉,自己挡在前面,长褂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点浅灰色的防火布。
“别怕,是我的人。”慕容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他们在巷口盯着,免得有外人靠近。”他朝巷口挥了挥手,那人影立刻退了下去。阮嫣红松了口气,看着慕容宴的背影,石青色的长褂在暮色里像一道屏障,把所有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马车就停在巷尾,黑色的骡车,车帘是厚蓝布的,里面垫了棉垫。慕容宴先把皮箱和樟木箱搬上车,然后伸手扶阮嫣红:“小心点,车里有点暗。”
阮嫣红握住他的手,温温的,很有力。她上车后,慕容宴也跟着上来,车夫立刻扬鞭,骡车缓缓驶动,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车里很静,只有桂花香从车帘缝里飘进来,混着阮嫣红身上的胭脂香,格外好闻。
阮嫣红靠在车壁上,看着慕容宴。他正低头整理皮箱里的珍珠粉盒子,长褂上的石榴花绣纹在微弱的光线下,像真的开在布上一样。她忍不住问:“你这长褂,除了防火,还有别的用吗?”
慕容宴抬头,面具下的眼神似乎带了点笑意:“你猜?”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襟扣里嵌了块薄钢板,能挡小暗器。之前在烟雨阁遇到过刺杀,后来做衣服时就特意加了这些。”
阮嫣红心里一揪:“你总遇到危险?”
“还好。”慕容宴说得轻描淡写,“在南京城,想动烟雨阁的人不少,习惯了。”他看着阮嫣红担忧的眼神,又补充道,“不过以后有你要护,我会更小心些。”
这话像颗小石子,在阮嫣红心里激起一圈涟漪。她别过脸,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连耳尖都透着红。慕容宴看着她的侧脸,没再说话,只把皮箱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骡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带院子的青砖房前。慕容宴先下车,然后扶阮嫣红下来:“这是我的一处安全点,院子里有地窖,原料放在里面,又干燥又安全。”
两人把原料搬进院子,地窖在厢房下面,台阶很陡,慕容宴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灯,让阮嫣红跟在他身后:“慢着点,台阶滑。”
地窖里很干燥,还带着点泥土的气息。慕容宴把灯放在石台上,阮嫣红打开樟木箱,检查了下石榴花汁,没洒出来,松了口气。她抬头看着慕容宴,他正用手拂去石台上的灰尘,长褂的下摆扫过地面,防火布的衬里偶尔露出来。
“谢谢你。”阮嫣红忽然说,“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转移这些原料。”
慕容宴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灯,暖黄的光落在他的面具上,银纹泛着光:“不用谢。泽秀斋的胭脂,还有你,我都会护着。”他顿了顿,走近一步,“以后再要转移原料,我都陪你。有这青褂在,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也没人能抢你的原料。”
阮嫣红看着他,心里的情愫像地窖外的桂花开得正盛,又暖又甜。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弯腰继续整理原料,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瓶,却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她知道,以后再遇到危险,她不用再一个人扛了,身边有个穿青褂藏锋的人,会一直护着她。
地窖外的月亮升了起来,银辉洒在青砖房的瓦上,院子里的桂花香飘得更远了,混着地窖里淡淡的胭脂香,在民国的秋夜里,酿出了几分安稳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