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ICU出来，走廊的灯在头顶泛着冷白光。抢救用了不到十分钟，孩子抽搐停止，氧饱和度回升到九十六。护士记录完最后一项数据，我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白大褂还没换，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我站在病房区门口，深呼吸三次，这是每次重大处置后调整状态的习惯。心跳慢慢平稳下来，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右侧枕骨隐匿性骨折，颅内压缓慢上升，几乎就在甘露醇推入的同时，瞳孔反应开始恢复。
拐过转角，就听见三楼小儿骨科病房传来说话声。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血？”张慧芳的声音很尖，带着质问，“那会儿在会议室，你们根本没提这个风险！”
我停下脚步，看见林小满涨红了脸想反驳，被苏婉晴轻轻按住肩膀。沈砚青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康复评估表，神色平静。
录音笔摆在床头柜上，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走进去，站到她面前：“您录的每一句话我都负责。”
张慧芳抬头盯着我，手指捏紧了笔身。
“L3静脉破裂确实发生了，但也被及时控制。”我继续说，“如果您想看完整手术录像，我现在就可以申请调取。”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没说话，只是把录音笔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划出一道界限。
查房结束后，我在护士站翻病历。林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周老师，她昨天还去了医务处，问能不能全程录像。”
“我知道。”我说，“但她孩子的二期矫正不能再拖。”
“可她现在根本不信我们。”
“那就用结果说话。”
晨会安排在八点十五分。骨科几位医生都在，李振国坐在靠窗位置，翻着手里的影像资料：“浩轩，我不是质疑技术，但现在舆论敏感，家属又这么防着咱们，万一术中再出点状况，别说手术效果，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王志远也点头：“要不先观察两周？等家属情绪稳定些再说。”
我看向陈立峰。他没表态，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打开投影，调出患儿脊柱三维重建图：“T12到L3节段侧弯角度已达五十八度，神经根已有受压迹象。六个月是黄金矫正期，错过窗口，孩子很可能终身无法站立。”
顿了顿，我说：“这台手术，我主刀，责任我来担。”
沈砚青接过话：“术后我会亲自跟进康复训练。如果家长担心沟通问题，我可以每天写治疗日志给她看。”
陈立峰终于开口：“方案通过。但所有知情告知必须双签字，护理记录每小时更新。”
散会后，苏婉晴递来一杯温水：“你真不怕她回头告你？”
“怕。”我喝了口水，“但更怕因为怕，就不做了。”
手术定在下午两点。
进手术室前，我照例在更衣室签到。七点整，脑海响起“叮”的一声。
画面浮现——T12-L1节段在矫形棒植入过程中出现张力异常，硬膜受到牵拉，监护仪显示下肢肌电反应骤降。持续一分四十七秒，最后定格在螺钉微调角度的参数上。
我闭眼消化完信息，拉开储物柜。备用领带整齐挂着，旁边多了个没拆封的能量棒，标签上写着“别饿着”，字迹歪得像小学生。
笑了笑，塞进口袋。
两点零七分，麻醉完成。患儿俯卧位固定，C臂机定位T12-L1节段。我执持椎弓根探针，逐步建立通道。
沈砚青守在神经监测仪旁，眼睛盯着波形变化。
“T12右侧通道准备完毕。”林小满递来测深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