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默神采奕奕地起了床,仿佛昨晚睡了个十足的好觉。
手下小马和小李看他熬了一夜,眼圈都有些发青,还以为他为案子愁得睡不着,都劝他先休息一下。
“不用,我有点新思路。”林默摆了摆手,直接去了档案室。
他没有再去仓库,也没有提审任何人,而是向档案管理员,要来了甲字号仓库过去半年的所有出入库账本、物料损耗记录和人事科的员工排班表。
那是一堆堆积如山的账本,纸张发黄,散发着霉味儿,字迹潦草,很多地方墨迹都糊成了一片,看得人头昏眼花。
在小马和小李看来,从这堆乱麻里找线索,比去仓库里翻东西还不靠谱。这活儿枯燥又累人,纯粹是磨洋工。
但林默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上辈子跟数字打过交道,知道这账本上的事,最是藏污纳垢。一笔笔的出入库,一次次的损耗,单独看是笔糊涂账,可要是把时间、人头对上号,里头的猫腻自己就蹦出来了。这就叫“对账”,也叫“盘库”,得有耐心,还得会“抠字眼”。
他让小马和小李把所有与“物料损耗”相关的记录都单独抄录出来,按时间排序,做成一张大表。然后,他又让李建把人事科拿来的仓库所有员工的排班表,也按日期整理好。
两份看似毫无关联的资料摆在办公室的地上,林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蹲在地上,拿着支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小马和小李一开始还觉得组长是在做无用功,但看着他专注的神情,也只好耐着性子帮忙。
不到一个小时,林默手里的红笔停住了。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巧合。
在过去半年里,一共发生了七次记录在案的“物料损耗”,金额都不大,大多是些螺丝、铁钉、轴承滚珠之类的零碎东西,所以并未引起注意。
但这七次损耗记录发生的时间,都恰好在那个叫李四的装卸工当班的前后一两天内。
更关键的是,这七次不起眼的损耗报批单上,负责签字确认的领导,竟然全都是同一个人——保卫科的老油条,张贵!
“组长,这……”李建也凑了过来,看着被红笔圈出的七个一模一样的签名,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仓库的物料损耗,按规定应该由仓库主任签字,再报后勤处审批。这张贵……他一个保卫科的,凭什么去签仓库的损耗单?”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林默看着两份纸上用红笔圈出的名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巧合?分明是一个偷,一个开门,一个望风,一个做假账销赃,配合得严丝合缝。李四是偷东西的耗子,而张贵,就是给耗子打洞、望风的那只披着猫皮的黄鼠狼。
林默心中了然,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声色。
他没有拿着这个“发现”去大声嚷嚷,更没有直接去找张贵对质。那样做,只会打草惊蛇。仅凭签名的巧合,张贵完全可以狡辩,说自己只是帮个忙,或者受领导所托,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他叠好手里的资料,对两个手下嘱咐道:“今天的事,天知地知,我们三个知。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说一个字。”
小马和小李连忙点头,他们现在对这个年轻的组长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默起身走出了办公室,径直去了科长老王的办公室。
“王科长,打扰您一下。”
“是小林啊,快进来。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老王正为这事发愁,看见林默,连忙问道。
林默将手里的两份资料递了过去,一份是损耗记录,一份是排班表。
“王科长,我今天查了查仓库的旧账本,发现了一点小小的巧合,您是老公安了,经验比我丰富,您给看看,是不是我想多了。”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下属的谦逊和本分。
老王疑惑地接过资料,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他毕竟是干保卫工作出身的,虽然脑子没林默那么活,但基本的警觉性还是有的。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当他看到每一张损耗单上都有张贵的签名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张贵……”老王抬起头,用手指重重地敲着桌子上的签名,“他一个保卫科的,凭什么去签仓库的损耗单?这不合规矩!”
“我也是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事儿轮不着他管。可偏偏每次都这么巧,所以才来向您汇报。”林默补充道。
老王放下资料,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不是傻子,林默把这条线索送到他面前,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分量。这已经不是巧合,这是明晃晃的线索!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茶缸子震得跳了一下:“好小子,胆子不小啊!竟然把手伸到这儿来了!我早就觉得这张贵油嘴滑舌,不像个好东西!”
他看着林默,眼神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赞许:“小林,你这个发现非常关键!你做得很好,没有声张,直接来找我,这就对了!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交给我来处理!你放心,厂里绝对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让科长亲自去查办自己的手下,这比林默自己出面,效果要好上一万倍。
既给了老王“领导有方”的面子,让他承了自己的人情,又能把自己从跟张贵的直接冲突中摘出来,稳坐钓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