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混在零星蹒跚、面黄肌瘦的流民队伍中,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断壁残垣之间。他披着一件宽大破旧的斗篷,风尘仆仆,与周遭的绝望和破败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他的脚步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快,仿佛不是行走于废墟,而是踏足于某种盛宴的阶梯。
斗篷的兜帽微微晃动,偶尔露出一只搭在行囊带上的手。
那已不能称之为手,皮肤是诡异的黑紫色,干瘪扭曲,指甲尖锐如同兽爪,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兜帽的阴影深处,偶尔闪过一抹灰白,那是毫无神采、如同死鱼般的瞳孔。
霜喰。
他低垂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耳边,仿佛又回荡起那来自深渊殿堂的低沉声音,那是黯帝的命令:
无尽的阴暗笼罩着冰冷的殿堂,唯有高处的王座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黯帝的声音如同地壳摩擦,低沉而充满纯粹的毁灭欲:“…钢索镇?拿不拿下它,无所谓。你的任务,霜喰,是让整个阻碍我们统制大陆的礼约帝国内部,彻底陷入混乱和恐惧的泥沼。用瘟疫,用死亡,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随你怎么破坏都可以!让他们的军队疲于奔命,让大陆的西部永无宁日!这才是你真正的舞台…”
回忆褪去,霜喰内心的低语如同毒蛇吐信:“呵呵…愚蠢的帝国将军。你以为你守住了一座破桥,守住了一座城,击碎了我那些可怜的玩具,就赢得了一场战斗??”
他抬眼,瞥了一眼远处正在清理战场、埋葬尸体的帝国士兵们,那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讽。
“不,你只是帮我…更好地完成了黯帝大人的任务。你将‘胜利’的假象带了回去,却将真正致命的瘟疫种子,随着这些‘流民’…更深地、更不引人注目地…带进了你们帝国的心脏地带。”
“死亡…才刚刚开始播种。”
他拉了拉兜帽,将那只鬼爪和灰白的眼睛更深地隐藏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了,这无聊的前戏该结束了。该去找奥塞提克他们会合了…真正的‘作品’,还需要我们的共同努力。”
霜喰的身影融入流民队伍,如同滴入墨水的毒液,悄然消失在南下的路径上。
钢索镇内,气氛凝重如铁。
胜利没有带来欢呼,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和沉重。埃尔顿和他的黑曜石军团没有休息,他们在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一具具帝国守军的遗体被小心地从废墟和尸堆中找出,擦拭干净,换上尽可能整洁的衣物,然后被郑重地放入挖好的墓穴中。每一座坟茔前,都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刻着他们的名字和军衔。
约翰中士被单独安葬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面向着他誓死守卫的城镇。他的战刀被折断,与断刃一同下葬。
埃尔顿站在一座新坟前,沉默良久。
这座坟比其他坟茔修得更用心些,墓碑是一块稍显平整的青石,上面刻着:“铠隆·瓦尔少将”。
那里埋着的,是几片从桥头废墟中仔细找回的、带有帝国徽记的铠甲残片。
埃尔顿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冷石碑上刻出的名字。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对一位英勇同僚最终战死的敬意,有对其沦为傀儡、死后不得安宁的深切悲悯,更有对战争这架无情绞肉机最赤裸裸的无奈。
布瑞斯和卡登静立在父亲身后。
年轻的脸上,曾经炽热的战意被眼前的惨烈和死亡冲刷得褪了色,多了几分不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沉重和肃穆。
生与死,荣耀与屈辱,在这片焦土上被展现得如此赤裸和残酷。
接下来的几天,埃尔顿没有立刻离开。他指挥部队协助幸存者清理废墟,分发有限的物资,搭建临时住所,并以其铁腕迅速稳定了濒临崩溃的秩序。他从自己的亲卫队中,留下一支五十人的精锐小队,暂时负责钢索镇的防务。
但他心里清楚,这里的防御体系已被彻底摧毁,人心惶惶。真正的威胁,或许早已不是城外的行尸,而是那些如同霜喰一样、可能已混入流民深入帝国腹地的“种子”。他必须尽快返回帝都,当面呈报这一切,力争调派大军重新布防,哪怕……由他亲自来训练这支边防军。
礼约帝国首都,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
与西境的残破和悲壮相比,这里的光鲜亮丽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权力的味道。
埃尔顿一身笔挺的上将礼服,站在大殿中央,沉声向宝座上的皇帝以及两旁肃立的文武大臣,详细汇报了钢索镇之战的全过程——从百万尸潮围城,到黑水桥断后阻敌,再到镇内遭诡异行尸偷袭,约翰中士和铠隆·瓦尔少将殉国,以及他对幕后黑手和潜在渗透的担忧。他最后郑重请求陛下立刻调派军队,加强整个西境边防,并表示自己愿亲自负责训练和布防。
皇帝高踞宝座,金色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似乎听得十分认真。但当埃尔顿说完,他脸上露出的是毫无阴霾的、畅快的笑容。
“好!好!好!”皇帝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埃尔顿爱卿不愧是我帝国柱石!百万魔潮又如何?诡异妖邪又如何?在朕的上将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守住要道,斩杀敌人,扬我国威!大捷!此乃前所未有之大捷!”
他对埃尔顿后面关于损失、隐患和布防的请求,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带过:“爱卿辛苦了,细节问题,后续再议。此番得胜归来,首要之事是论功行赏!”
他目光扫过群臣,朗声道:“埃尔顿将军功勋卓著,忠勇无双!朕心甚慰!赏赐必不可少!爱卿先将此次战役经过,详细写一份报告呈上来吧。记住,要按帝国的规矩写。”
埃尔顿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笑容和周围大臣们已然开始准备庆贺的氛围,他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抱拳沉声道:“臣,遵旨。”
是夜,上将府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