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药不知何时已放在了一旁,她紧紧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仰头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庞,声音清亮,却带着坚韧的磐石之力:“秋原,铁鹘关的决策,谁下的?是你一个人下的吗?是我们!你、我、末、炎风大哥、父亲、青梻!我们所有人的投票决定的!”
她的目光如磐石,定定地刺入秋原充满风暴的眼底深处:“谁又能料到,帝国的爪牙,如此酷厉?如此……不顾一切?自责?它救不回铁鹘关,它换不回牺牲的弟兄!现在,它是最无用的毒药!吞下去只会让你倒下,让整个赫曦倒下!听我说!”她用力捏紧他的手,“现在,需要的是对策!是反击的刀!”
“儿媳所言极是。”阴影里,沼波沉稳的声音响起,如同古老的冰层沉稳地断裂、重新凝结。他敲打扶手的手指停下了。“主将之心,若先自乱,三军何往?败了,教训便刻入骨中。帝国不是一日建成的塔楼,我等赫曦残火,更需耐性焚烧。”他那双如同深蓝古井的眼眸看向秋原,“当务之急,是寻找一条稳得住脚,又扎得出针来的路。”
妻子掌心的温热,父亲话语中那份沉淀数十年的定力,如同两道暖流,暂时抑制了秋原内心的冰裂和自责的狂澜。他挺起了脊梁,眼中的痛苦风暴被强行压下,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血与火浇铸的、更为冷硬的决绝。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终定在厅堂穹顶的阴影里,仿佛穿透屋顶,看向更寥廓而残酷的黑夜。
“是!”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金戈之声,“必须变!必须强!不是我秋原一人……是我们所有人!是我们整个家族!”
他回忆起与半月前他们与三骑士那场绝望的战斗,那个红发巨汉拉格纳狂暴的嘲笑言犹在耳:“……精魂实体化?帝国军校的娃娃们都不屑于用了!”
“帝国的一个上将曾嗤笑我们,说精魂实体化这种技艺,在他们的军校中已是基础。”秋原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厉,“而我们赫曦,至今仍只有寥寥数位首领掌握。这是巨大的差距。士兵们的身体素质、战斗技巧、装备水平,全面落后。”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深邃,仿佛穿透这厅堂,看到了一条充满荆棘却必须跋涉的血路。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们需要真正的、系统性的训练。需要能将我们的战士,也锤炼成不惧帝国精锐之师的力量。”
他看向青梻:“青梻师哥,我记得灼焲三师兄和段飏四师兄,如今仍在青杳观?”
青梻像是刚回过神,把最后一点果干渣子嘬干净,拍拍手,咧开大嘴,嘿嘿一笑:“在!当然在!那老四段飏,现在还管着咱们的老窝哩!”笑容倒是敞亮,冲淡了几分凝重。
秋原眉头微蹙:“哦?按辈分和资历,不应该是灼焲师兄吗”
“嗨!别提了别提了!”青梻的笑声猛然拔高,如同洪钟敲响,震得烛火都颤了三颤,“就老三那脾气?一点就着!吼起来声音赛过打雷!他那赤劫剑光一暴走,半边天都是红的!让他当师父?哈!那青杳观的房顶能被他怒火掀翻八回!弟子们见了他跟耗子见瘟猫似的,能躲多远躲多远!还练什么功?尿裤子还差不多!”他的大手一挥,“所以嘛,只能让闷葫芦老四顶上喽!老三嘛……嘿嘿,做个镇山太岁,当个沙包陪练,挨揍也高兴,揍人更威风!两全其美,挺好,挺好!”他挠挠自己绿色的头发,一脸得意洋洋。
秋原听着这粗豪的描述,脸上也掠过一丝无奈又怀旧的笑意,随即正色道:“立刻用飞鸽传书,将我们的困境和计划告知段飏和灼焲师兄。询问他们的意向,是否愿来云衢川,不仅教导新招收的弟子,更要将青杳观的炼体法门和基础精魂运用,融入我军训练之中。我们需要他们的知识和力量。”
“包在我身上!”青梻一拍胸膛,震得衣袍轻颤,“保证把消息塞进它们脑瓜子里!”
秋原深吸一口气,目光沉凝,似乎在斟酌一个更为重要的抉择:“再出一只鸽,要那只羽色青黄相间、翎羽边缘如同淬着烈火的。”
青梻正要迈开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脸上那没心没肺的笑容瞬间凝固,绿眸中爆出惊诧与深沉的亮光:“青黄羽……那是净岚曦师兄的专属传讯鸽!秋原,你是要…”
“是!”秋原眼神如深海中的星辰,坚定而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深远意味,“净岚曦师兄云游四方,见识广博,实力深不可测。如今的局面,我们需要他的智慧和力量。希望他能收到消息,赶来相助!”
青梻重重一点头:“明白了!我会通知到的!”
求援之策落定,秋原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铡刀,瞬间转向身旁的末。
他声音低沉,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末,仅仅是人员素质提升还不够。帝国的装备优势同样明显。像拉格纳的巨剑火铳,海因里希的精良铠甲……我们需要与之匹敌甚至超越的武装。”
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我这就去叫璇璃来。她对器械设计和制造极具天赋,与我们现有的资源结合,或能有所突破。”他转身快步离去。静海流银衫的衣袂一摆,身影已如一道灰色的风,掠过门槛,融入厅外的沉沉夜色。
厅内的空气,似乎随着末的离开,又沉凝了几分。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拖得扭曲不定。
秋原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幅承载了太多苦难与算计的地图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冰冷的乌木桌面。眼神穿透密集标记的点线,仿佛要将这方寸间的山河看破。
蓦地,他像想起了什么,指尖顿在那片刚被提及的、帝国新拓的西部染血地界。
“还有一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说,“帝国那位新晋的特级上将埃尔顿,在西境大破百万行尸……”
“行尸……”秋原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如同自言自语,又像惊雷前的低音,“百万?什么瘟疫,什么天灾,能聚起这等规模?”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扫过众人,那双海蓝色的瞳孔深处,凝聚起的不仅是震惊,更是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骨髓的警讯。
“行尸?百万之数?这绝非寻常自然灾害或瘟疫。大陆之上,除了帝国与我们”他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刮骨头的寒意,“难道……还潜藏着第三股势力?一股能操纵死亡大军的势力?此事,不得不防……”
烛火,“噗”地一声爆响,灯焰猛烈一跳,那跳跃的光影,瞬间将秋原的身影在墙壁上无限地拉长、扭曲,如同一尊在无尽黑暗中矗立、俯瞰着未知深渊的可怖魔神,一种令人心脏骤然紧缩的不祥阴云,瞬间笼罩了整个厅堂。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即将再次降临之时,内堂那深重的帘幕后,传来极其微弱的一声:
“咳……嗯……”
声音虽弱,却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厅内凝重的空气。
秋原、沼波、青梻同时猛地站起身,
那是……炎风的声音!
昏迷许久、生命垂危的赫曦族长——炎风,竟然在此时此刻,苏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