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衢川镇内,一处原本宽敞的仓库被改造成了临时工坊。
炉火熊熊,风箱呼啦作响,敲打金属的叮当声、锯木头的嘶嘶声、以及热烈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末站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上面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
图纸上绘制的并非西式板甲,而是线条流畅、结构精巧、极具东方韵味的甲胄——有鱼鳞般层叠细密的山文甲,有胸前带有巨大护心镜的明光铠,也有简洁实用、强调机动性的札甲。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弩机、箭矢甚至机关陷阱的草图。
一个身影如同蝴蝶般在工坊里忙碌地穿梭着。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浅色工装,却难掩其身姿的玲珑。黑色长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在耳边颈侧。她的容貌清丽,眼神灵动异常,闪烁着智慧与热情的光芒,嘴角总是带着一丝乐观向上的笑意。
这正是末的女友,天才工程师兼设计师,璇璃。
“末!末!你看这个肩吞的设计!”璇璃举着一块刚刚用硬纸板做出的模型,兴奋地跑到末身边,“我借鉴了螭龙纹的造型,但线条更流畅,不影响手臂活动,而且多层复合结构,防御力肯定比帝国那种笨重的肩甲强!”
末放下手中的卡尺,接过模型仔细看了看,又拿起图纸对比。他依旧是那副冷静少言的样子,只是看向璇璃时,银灰色瞳孔中的冰冷会稍稍融化一丝。
“嗯。结构可行。但连接处的机括还需要加强,实战中容易成为弱点。”他指着图纸上一处细微的结构。
“对哦!有道理!”璇璃一拍脑袋,眼睛更亮了,“我可以在这里加一个暗扣!平时不影响活动,受到冲击时会自动锁死!哇!末你好厉害!”
她毫不吝啬的赞美让末微微有些不自在,轻轻咳嗽了一声,耳根似乎有点泛红。他只是“嗯”了一声,便继续埋头研究另一张弩机改良图。
璇璃却不以为意,又风风火火地跑到另一边,对着一个被拉来当模特的赫曦士兵比划着:“这位大哥,你活动一下手臂,对,再试试弯腰……感觉哪里绷着了或者硌得慌一定要说哦!咱们的盔甲不仅要能挡刀剑,还得能穿着跑跳杀敌才行!”
她的活泼和热情像阳光一样感染着工坊里的每一个人,原本因战败和压力而有些沉闷的工匠和士兵们,都不自觉地被她的活力带动,工作的效率和质量都提升了不少。
一个士兵试穿着一套刚刚打造好的胸甲样品,进行防御测试,另一名士兵用力挥动包着布的木棍击打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士兵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胸口,却咧嘴笑道:“嘿!真结实!震是震了点,但一点没变形!比咱们以前穿的皮甲强太多了!”
璇璃开心地跳了起来:“太好了!下一步我们优化内衬,减震效果会更好!还要给头盔加上可调节的衬里,适合不同头型的兄弟!”
末看着璇璃忙碌而充满活力的身影,又看了看手中不断完善的图纸,冰冷的嘴角,极其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希望,正在这叮当作响的工坊中,一点点被锻造出来。
遥远的青杳观,云雾缭绕,一如往日般宁静。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入了观中的鸽舍。
很快,这封来自云衢川的信件被道童送到了现任观主,段飏的手中。
段飏坐在静室中,身上是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苎麻道袍,下巴上已略有胡茬,十指间依旧缠绕着洁白的绷带,他沉默地展开信件,细细阅读。
他的面容普通,表情平静,仿佛古井无波。但拿着信纸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阅毕,他沉默了片刻,将信件轻轻放在案上。
“唤你灼焲师伯来。”他对道童吩咐道,声音平稳,不爱说话的性格依旧。
不一会儿,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传来,人未到,声先至:“老四!什么事急着叫俺?是不是又哪个不开眼的小兔崽子练功偷懒了?看俺不把他屁股揍开花!”
话音未落,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猛地撞开门帘闯了进来。
灼焲依旧是那副模样:红色的乱发如同燃烧的火焰,红色的皮肤,红色的络腮胡子,连瞳孔都是炽热的红色。他穿着件敞着前襟的暗红色劲装袍,露出肌肉发达、结实无比的胸膛,浑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和暴躁的脾气。
段飏将信推到他面前。
灼焲抓过信纸,粗粗扫了几眼,脸上的不耐瞬间化为暴怒,虬结的肌肉猛地绷紧,周身热浪翻滚,几乎要点燃桌上的纸张!
“操他帝国姥姥的!欺人太甚!打俺师弟!抢俺师弟地盘!还敢占领铁鹘关?老子这就去把那些帝国杂碎全都烧成灰!”他怒吼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师兄。”段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冷静。
灼焲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瞪着他,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还等啥?等秋原他们被帝国崽子们包了饺子吗?!”
段飏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灼焲:“一起去。但不是你去。是我们,带上观中精锐的弟子,一起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战争,不是江湖斗殴。要冷静,听安排。”
灼焲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看着段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满身的火气竟慢慢压了下去。他重重哼了一声:“妈的!就你道理多!行!听你的!赶紧点人!老子一刻也等不了了!”
段飏点点头,不再多言。
青杳观的钟声罕见地响起,并非晨钟暮鼓,而是急促的集结讯号。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五十名精气神十足、眼神锐利的年轻弟子已集结在观门前。他们是在这五年中被段飏和灼焲严格训练出的好苗子,虽未经大战,但根基扎实。
段飏和灼焲翻身上马。段飏依旧沉默平静,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锐利。灼焲则迫不及待地拉着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仿佛也感染了他的急躁。
“出发!”段飏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是简单两个字。
马蹄声响起,打破了青杳观多年的宁静。一支由五十名弟子和两位风格迥异的师长辈组成的生力军,骑着快马,连夜冲下山道,向着云衢川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风掠过,吹动他们的衣袍,也送来了远方的气息。
希望,如同这蹄声,正踏破夜色,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