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律城的皇宫深处，没有光。
有的只是黄金——流动的、凝固的、呼吸着的黄金。
奥古斯都·里昂坐在他那完全由液态黄金凝聚而成的王座上，两根古铜色的金属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每一次敲击，都发出钟磬般的清鸣，在空旷得可怕的殿堂里回荡。
他面前悬浮着三幅光影构成的画面。
左边一幅，是皇冠隘口残破的城门，赫曦的旗帜在关隘最高处飘扬。
中间一幅，是冠律城街头混乱的游行——穿着丝绸的贵族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我家人”、“停止暴政”，后面跟着越来越多衣衫褴褛的平民。
右边一幅，是地牢深处，被特制精金镣铐锁住的净岚曦和派罗。净岚曦的金发失去了光泽，派罗骨甲上的冥火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殿堂侧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银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入。他的头发是浅银色，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与奥古斯都有三分相似，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的是算计，而非神性。
西塞罗·阿尔方斯，帝国宰相。
“表哥。不，陛下。”西塞罗停在王座十步之外，躬身行礼，“情况……不太妙。”
“说。”奥古斯都的声音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皇冠隘口失守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被俘的七位贵族中，有三位是元老院世袭议员的子嗣，两位是西部行省总督的侄子。”西塞罗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他们的家族联合了另外十二家中小贵族，今天上午开始在元老院广场游行。”
“继续。”
“起初只是贵族，但昨天午后，平民开始加入。灼焲和青梻前天在城里造成的破坏——烧毁的民房、炸塌的商铺——让很多人失去了生计。现在游行的口号已经变成‘要面包，不要战争’。”
西塞罗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视王座上那双重瞳：“游行人数已经超过五千。皇城卫队镇压了三次，逮捕了三百多人，但人越抓越多。元老院里，支持我们的票数在流失。”
奥古斯都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下了。
殿堂陷入死寂。
只有悬浮的光影画面中，游行人群的呐喊声隐隐传来。
“那些贵族，”奥古斯都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们投票时，认的是什么？”
西塞罗怔了怔：“自然是陛下的恩威，帝国的律法，还有……”
“还有钱。”奥古斯都打断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一滴液态黄金从王座扶手上分离，飘到他掌心，开始变形——变成金币、变成金条、变成镶嵌宝石的金冠。
“他们只认这个。”奥古斯都看着掌心变幻的黄金，那双重瞳里终于有了一丝近乎人性的东西——轻蔑，“什么家族荣誉，什么帝国大义，都是遮羞布。只要给够金子，他们连自己的亲爹都能卖。”
“可是陛下，”西塞罗上前一步，声音压低，“现在的问题不是钱。是我们手里能给的‘好处’变少了。皇冠隘口丢了，西部的赋税通道被切断；大批军粮被赫曦缴获，明年春天的军饷可能都发不出来；最重要的是，我们手里的人质比赫曦少——净岚曦和派罗只有两个，可赫曦抓了我们七个贵族，还有上百名军官。”
他深吸一口气：“那些贵族有选举权。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在元老院发起不信任投票……就算我们能收回所有失地，陛下的位置，恐怕也……”
“坐不长久？”奥古斯都接过了话头。
他笑了。
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黄金雕塑般的脸上，嘴角以机械的弧度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西塞罗，我的表弟。”奥古斯都从王座上缓缓站起，液态黄金从他身上滴落，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金花，“你太把规则当回事了。”
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发出金属撞击地面的沉重声响。
“规则，是我定的。元老院，是我允许它存在的。选举权，是我赏给那些贵族的玩具。”奥古斯都停在西塞罗面前，古铜色的金属手掌按在宰相肩上，“当他们开始用我给的玩具来威胁我时，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西塞罗感到肩上的手掌重如千钧。
“把玩具砸了。”奥古斯都轻声说，“换一批更听话的孩子。”
他收回手，转身望向悬浮的画面中那些游行的人群：“传令：皇城卫队清场。杀死领头闹事的平民，杀多少无所谓，让街道见见血就行。闹事的贵族，全部逮捕，关进黑塔。罪名是通敌。”
西塞罗脸色一白：“陛下，这会让贵族们彻底离心！”
“离心？”奥古斯都头也不回，“等我把赫曦碾碎，把皇冠隘口夺回来，把贼寇的脑袋挂在城门上时，他们会哭着求我原谅，然后把家族里最漂亮的女儿送进我的寝宫。”
他顿了顿：“至于现在，行刑照常进行。明天正午，广场，公开处决净岚曦和派罗。我要让全大陆看看，反抗帝国是什么下场！”
西塞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鞠躬，倒退着离开了殿堂。
他知道劝不动了。
当神认为自己永远不会错时，凡人最好闭嘴。
同一时间，皇冠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