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川站在冠律城西门外的缓坡上,脚下是帝国军前一天匆忙挖出的壕沟,现在已经被填平了大半,填沟的不是土,是尸体。赫曦士兵的尸体,帝国守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始发胀、发臭。
他身后,三万赫曦军静立如林。
素裳在他左侧三步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紫眸,冷冷地盯着前方那座高得不像话的城门。
邵阳在右侧,不停地活动着手腕,橙色的火焰在她指尖跳跃、熄灭、再跳跃。她咬着下唇,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兴奋,也是紧张。
“师兄。”素裳忽然开口,声音像冰片落在玉盘上,“城头上有人。”
重川抬起头。
西门的城楼比南门矮一些,但更厚,墙砖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此刻城楼最高处,站着一个像山一样的人。
他没有穿盔甲,只套着一件粗麻布的无袖短衫,裸露的手臂比常人的大腿还粗,肌肉的线条不是练出来的,是凿出来的——一块一块,棱角分明,像是用岩石直接雕成的人形。
他的头发是土褐色的,剪得很短,硬得像钢针。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划到右嘴角,让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更添了几分凶悍。
但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是两块琥珀色的晶石,嵌在眼眶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随时会凝固的黄色。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抱在胸前,俯视着坡下的三万赫曦军,像在看蚂蚁。
“塔洛斯·博文。”重川低声说,“十二星冠的不动要塞。”
邵阳指尖的火焰猛地蹿高:“就是他?看着……好大。”
“不是看着大。”素裳说,“是他真的很大。精魂实体化后,据说能到五米。”
“那又怎样?”邵阳咧嘴笑了,橙火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杆长枪的雏形,“烧石头,我最拿手了。”
重川没有接话。
他只是在看塔洛斯,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那人站立的姿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像是已经在那城头上站了一百年,还能再站一百年。
不动要塞。
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
“素裳。”重川忽然说。
“在。”
“我带前军冲城门。你率左翼,压制城头弓弩。邵阳右翼,用火雨覆盖城墙中段,别让守军露头。”
“是。”
“记住,”重川顿了顿,“我们的任务是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给南门和东门的主力创造机会。对方是十二星冠,所以——”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师妹,敦厚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别死。”
素裳的嘴唇抿了抿。
邵阳用力点头:“师兄也是!”
命令传下去了。
三万人开始移动,像一片黑色的潮水,缓缓漫上缓坡。
城头上,塔洛斯依然没动。
他甚至没有下令放箭。
直到赫曦军的前锋进入两百步距离,那是重型弩机的有效射程,他才缓缓抬起右手,然后,向下一切。
城墙的垛口后,突然探出三十架床弩。弩臂是暗金色的金属,弩弦粗得像婴儿的手臂,箭槽里装着的不是箭,是手臂长短、手腕粗细的钢矛。
三十架床弩同时击发,像道黑影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砸进赫曦军的阵列。
“举盾——!”
重川的吼声几乎在钢矛破空的同时响起。
最前排的盾兵齐刷刷举起包铁的木盾,但没用。
第一支钢矛命中盾面,没有穿透,而是直接把盾连人一起砸飞。持盾的士兵在空中喷出一口血,落地时胸口塌下去一大块,眼见是活不成了。
第二支、第三支……
钢矛像死神投下的标枪,每一支落地,都带起一片血花和惨叫。
一轮齐射,赫曦军前锋倒下了三十多人。
阵型乱了。
“继续冲!”重川他自己冲在最前面,声音压过惨叫,“冲过一百五十步,床弩就没角度了!”
没有盾,没有甲,只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布衣,赤手空拳。
第二波钢矛来了。
这次有三支是冲着他来的。
重川没有躲,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拳收在腰间,然后,对着迎面而来的钢矛,一拳轰出。
拳出时,他脚下的地面突然隆起,土石像有生命般顺着他的腿向上蔓延,包裹住他的手臂,在拳头前凝聚成一面直径三尺的岩盾。
“轰!”
钢矛撞上岩盾,岩盾碎裂,钢矛折断。
重川的拳头穿过碎片和断矛,拳面上连皮都没破。
城头上,塔洛斯的琥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土精魂啊。”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段飏的徒弟?”
重川仰头:“是。”
“你师父的风,很轻。”塔洛斯说,“你的土,很重。”
“重有重的好。”重川说。
“比如?”
“比如,”重川右脚猛地跺地,“能让你站不稳。”
那一脚下去,方圆十丈的地面齐齐下沉三寸。不是普通的下沉——地面像波浪般翻涌起来,土石如液体般流动,站在城头的塔洛斯脚下的砖石突然松动、倾斜。
塔洛斯身形微微一晃。
就这一晃,重川动了。
不是向前冲,是向下沉。
整个人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瞬间没入地面,消失不见。
塔洛斯皱眉,琥珀眼睛扫视地面。
下一秒,重川从他正下方的城墙根基处破土而出。
不是攻击塔洛斯,是攻击城墙,双拳砸在城墙根部的暗红色墙砖上。
“移山填海·岩流!”
他吼出这五个字,城墙根基的岩石,活了。
坚硬的墙砖开始软化、流动,像被高温融化的铁水,沿着城墙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砖石结构被破坏、被瓦解。
城墙上出现一道道裂缝。
裂缝里,流出滚烫的、岩浆般的岩石流。
“放肆!”塔洛斯终于怒了,他从城头一跃而下,像一颗陨石,从三十米高的城头砸向地面,砸向重川。
重川抬头,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陨石”。
“地脉雷涌·突刺阵——!”塔洛斯的怒吼从空中传来,他不是只会土精魂,他是土与雷的双属性。
双手插入大地的动作在空中完成——虽然地面在十丈之外,但精魂实体化的力量已经足以隔空施术。
地面炸开,不是一处,是一整条直线。
从塔洛斯下方的地面开始,到重川所在的位置,一条五十丈长的直线地底,连续爆出土石与雷电构成的尖刺。尖刺如波浪般推进,每一根都有大腿粗细,表面缠绕黄色电光。
重川想要土遁,但周围的地面已经被雷电封锁。
他只能硬扛,使出千岩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