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焲不再挣扎,只是急促地喘息着,适应着那无处不在的痛楚。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了一些,看向末。
“对了,南门!”他急切地问,但声音虚弱。
“拿下了。拉格纳死了。”末言简意赅。
灼焲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那海因里希呢?他没被我引过来?”
末摇了摇头:“看来是没有。”
灼焲脸上露出懊恼和自责的神色,但因为伤势太重,这表情显得扭曲而无力。“抱歉,我…”
“不用说抱歉。”末打断他,“你做得够多了。一个人拖住了里奥泰格,还打赢了。”
“净岚曦、派罗和青梻。”灼焲喘了口气,继续问,这是他最挂心的另一件事,“他们往东门撤的时候,好像被拦住了,快去帮他们!”
他说话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清楚。
末的眼神微微一凝,他之前专注于南门攻坚战和对战拉格纳,对中央广场和东门方向的详细情况掌握不多。此刻听灼焲一说,心中立刻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你安心休息,我去处理。”
就在这时,一道青蓝色的雷光,如同瞬移般,倏然出现在坑边,光芒敛去,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咖啡色头发,海蓝色瞳孔,身着靛青色战甲,正是秋原。他脸上带着风尘和硝烟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灼焲,又看向末。
“末,情况如何?”秋原问道,声音沉稳。
“南门已定,拉格纳伏诛,灼焲重伤,俘获敌将里奥泰格。”末快速汇报,“灼焲说,净岚曦和派罗还有青梻往东门撤退时被拦截,情况不明。”
秋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周围正在清理战场、控制要道的赫曦士兵,又望向中央广场和东门的方向,那里隐约还有零星的战斗声传来,但已经不如之前激烈。
“海因里希还在东门。”秋原迅速判断,“他是最强的上将,让普通士兵去,只是送死。”
他转向末,目光坚定:“让士兵们巩固占领区,控制各条要道,清剿残敌。海因里希那边……”他顿了顿,“就不要让兄弟们去冒险了。”
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秋原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咱俩去。去中央广场看看,然后去东门。”
“嗯。”末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将森息重新握紧。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转身,朝着中央广场的方向,疾掠而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墟与街巷的阴影之中。
灼焲躺在担架上,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医护兵将他抬往更安全的后方。
秋原和末的速度极快。秋原身化雷光,在小范围内腾挪闪烁,避开障碍;末则如同林间灵猿,在残垣断壁间借力纵跃,悄无声息。
越靠近中央广场,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触目惊心。
烧毁的房屋比比皆是,焦黑的框架无力地指向天空。地面坑洼不平,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未熄的火焰,有的地方则是一片焦土。水渍混合着血污,在低洼处形成暗红的小泊。断裂的木藤、破碎的冰晶、烧焦的布料、乃至残缺的武器盔甲,随处可见。
更多的是尸体。
有身穿帝国军服的,也有穿着赫曦家族简易盔甲的。他们以各种姿势倒在瓦砾间、街道上、墙角下,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短暂而残酷的战斗。
秋原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认出了一些战斗痕迹。
“是灼焲师兄干的。”他低声对身旁的末说,语气复杂,“这火焰的痕迹,还有这爆炸的规模,做得也太过火了吧。”
虽然知道这是为了制造混乱、营救囚犯,但看到如此大范围的破坏和伤亡,秋原心中还是难免有些沉重。战争便是如此,没有优雅,只有最直接的毁灭。
末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凝重。
他们来到了中央广场的边缘。
这里比沿途所见更加惨烈,原本高耸的刑台只剩下基座和几根焦黑的柱子。广场地面大片龟裂、下陷,铺地的石板要么碎裂,要么被高温熔融后又凝结成古怪的形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臭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尸体也更多了,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广场靠近刑台的一侧。可以想象,灼焲在这里释放了何等狂暴的火焰,而帝国守军又进行了何等顽强的抵抗。
但此刻,广场上一片死寂。
除了他们两人,再也看不到一个活人,也听不到任何战斗的声音。
“分头找。”秋原道,“看看有没有我们的人,或者幸存者。”
末点头,两人分开,在偌大的、如同坟场般的广场废墟中仔细搜寻。
秋原检查着每一具身穿赫曦服饰的尸体,心中抱着一丝侥幸,但每次翻看后,心都往下沉一分。这些士兵,他都记得名字,他们都是跟随赫曦家族,为了一个信念而战的同胞。
末的搜寻方式更有效率,他不仅用眼睛看,更调动起自身的木精魂,将感知如同无形的根须般,悄然渗入脚下的土地、周围的残骸。木精魂对生命气息有着天然的敏感,尤其是植物和动物的生命脉动。
他走得很慢,手指偶尔会触摸地面或身旁烧焦的木柱。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分辨着那些极其微弱、混杂在死亡气息中的生命信号。
片刻之后,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广场东侧,那里有一条相对狭窄、但尚未完全被废墟堵塞的巷子。
“这边。”末对不远处的秋原示意。
秋原立刻赶了过来,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向那条巷子走去。
巷子入口被倒塌的屋檐和碎石堵住了一半,里面光线昏暗。浓重的血腥味,从巷子深处扑面而来。
秋原的心提了起来,他抽出腰间的惊蛰,雷光在刀身上悄然流转。末也将森息调整到随时可以激发的状态。
他们拨开障碍,踏入巷中。巷子不长,但景象却比外面更加冲击心灵。
地上倒着三个人。
不,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倒在地上,一个人勉强靠着墙壁。
靠着墙壁的那人,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血污,无力地披散着,遮住了部分脸颊。他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胸口处,一道可怕的贯穿伤触目惊心,边缘的布料被鲜血浸染成深褐色。他双眼紧闭,俊美到极致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净岚曦。
在他身前的地上,趴着另一个人,正是派罗。他身下是一大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泊,背上有一道斜劈而下的、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他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骨剑。
而在巷子更深处,靠近一堆废墟的地方,青梻倒在那里。他身上的深绿色苔藓树皮长袍几乎成了破布条,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流了一地。但他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在青梻不远处,还躺着一个人,穿着帝国中将的服饰,但样式有些奇特,似乎是某种特殊部队的制服。这个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全身被无数尖锐的、粗细不一的木刺贯穿,从头到脚,密密麻麻,整个人像一只被钉死在标本板上的刺猬,死状极其凄惨。鲜血早已流干,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硬痂。
秋原和末的脚步,在巷口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