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律城南面那片街区，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巨大的深坑如同大地的伤疤，边缘是熔融后又冷却的、玻璃般光滑的斜坡。坑底和四周散落着焦黑的、难以辨认原型的物质，有的还在冒着缕缕残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臭氧味、以及一种能量过度释放后的奇异腥甜。
不是安宁的寂静，而是劫后余生、心神俱疲的空白。连风似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不敢惊扰。
深坑的一侧边缘，里奥泰格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勉强维持着不倒。他肋下那道几乎将他斜斩开来的伤口触目惊心，他低着头，那双瞳孔失去了焦距，只是茫然地盯着眼前焦黑的土地，呼吸微弱而紊乱。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他认为只会蛮力、只会火焰的莽夫。
但那个莽夫，最后斩出的那一剑，那一剑里蕴含的意志、决绝、以及那种名为气魄的、坚韧到可以斩断光的力量，他无法否认，也无法轻视。
“正义，不是助纣为虐啊。”
那句话，还隐隐回荡在耳边。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此刻混乱而虚弱的意识里。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一直以来追寻的正义是错的吗？”
他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些细碎的光尘。光耀神君形态早已无法维持，强行解除后的反噬与肉体的重伤交织在一起，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而深坑的另一端，更靠近中心的位置，灼焲面朝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身上的黑色火焰早已熄灭，皮肤大面积焦黑碳化，如同被雷击过的古木。赤劫长剑，如今只剩下半截扭曲变形的残骸，被他无意识地握在手中。他身下的土地被鲜血浸透了一小片，颜色暗红。
他还活着吗？
里奥泰格那一记光雨涤世被赤劫焚城劫正面击溃大半，残余的威力加上爆炸的冲击，也足以夺走任何常人的性命。但里奥泰格隐隐有种感觉，那个如同火山般暴烈、生命力也顽强如熔岩的男人，不会这么轻易死去。
只是，此刻的他，与死去也无异了。毫无防备，任人宰割。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缓慢地流淌。
终于，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盔甲碰撞声，是里奥泰格麾下的亲兵，以及附近街区残存的帝国守军。
他们之前被那场光与火的终极对决吓得魂飞魄散，躲到了更远的地方。此刻见惊天动地的动静平息，才敢战战兢兢地靠近。
当他们看到深坑边缘跪倒的里奥泰格，以及坑底那个焦黑的身影时，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们认出了里奥泰格，十二星冠之首，皇帝陛下亲口赞誉、内定的未来上将人选，光之奇迹的化身，此刻竟如此狼狈地跪在那里，身负几乎致命的创伤。
“里奥将军！”一名亲兵队长失声惊呼，带着几个人连滚爬下坑沿，冲到里奥泰格身边，想要搀扶。
“别碰我。”里奥泰格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们退开。“我需要时间。”
亲兵们不敢违逆，只能惶恐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目中近乎无敌的将军艰难地调息。他们的目光，随即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坑底那个焦黑的身影。
“红色头发，红色皮肤，赫曦的灼焲？被悬赏4亿6千万金币的赫曦先锋将军，灼焲？”有人不确定地问。
“应该是，刚才和将军对战的，就是他。”
“开什么玩笑！”另一个士兵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里奥将军可是皇帝亲定的上将候选人啊！无限接近上将的存在！居然输了？”
这个事实如同重锤，砸在每个帝国士兵的心头。他们看向坑底那个身影的目光，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惊恐，然后，又掺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
恐惧，敬畏，以及机会。
那个亲兵队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不定。他看了看重伤濒死的里奥泰格，又看了看坑底毫无知觉的灼焲，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里奥将军败了，重伤。而这个击败将军的强敌，也倒下了，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如果能补上最后一刀。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他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同样是亲信的同僚说道：“赫曦家族的人……，然不可小觑，连里奥将军都……”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坑底的灼焲，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不过，对手不也倒下了吗？就在那儿，跟死了没两样。”
几个同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如果我们趁机……”亲兵队长做了一个隐晦的、下切的手势，“取其性命。”
升职、赏赐、名誉，甚至可能接替里奥将军在皇帝心中的位置……无数美好的幻象在他们眼前闪过。
周围其他一些士兵也注意到了这边低语的几人，以及他们看向坑底那不怀好意的目光。短暂的沉默后，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恐惧催生怯懦，而怯懦，有时会转化为更卑劣的勇气。
“对！杀了他！”
“为将军报仇！”
“四亿……不！不能放过赫曦的贼首！”
声音起初零星，随即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带着贪婪和虚张声势的鼓噪。越来越多的士兵围拢过来，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刀剑，端平了长矛，架起了盾牌，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坑底那个焦黑的身影包围过去。
里奥泰格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他挣扎着想要转头，想要呵斥，但肋部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让他连发声都困难，只能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闷哼。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唾手可得的功劳上。
他们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缓缓逼近。灼焲依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身下那片暗红的血迹，在无声地扩大。
距离越来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他焦黑皮肤上的裂痕，看到他手中那半截残剑的扭曲模样，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肉焦糊与烟尘混合的气味。
只要上前一步，只要伸出武器，轻轻一刺，功劳、荣耀，触手可及。
可诡异的是，当距离近到足以看清灼焲脸上那些可怖的伤口，感受到那具躯体残留的、仿佛依旧滚烫的余温时，最先靠近的那几个士兵，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从同伴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犹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悸。
面对一个站着怒吼的敌人，他们或许敢冲锋。面对一个逃跑的背影，他们或许敢追杀。
但面对一个如此彻底地倒下、失去一切反抗能力、甚至可能已经死去的人，那种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卑劣感，以及潜藏在心底深处、对击败了里奥将军之人的最后一丝畏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们的手脚。
尤其是那个亲兵队长，他握着刀柄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他想起了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对决，想起了那冲天而起的黑色炎柱和炽白光雨。这样的怪物，真的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吗？万一他还有一丝意识，万一他临死反扑。
他不敢想下去。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围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刺出头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