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律城的内城,像一颗被强行塞进破旧锦囊里的金蛋。
外城已然易主,废墟、焦土、残垣、还有那一面面新插上的曦光旗,无声地诉说着半月来的血与火。败军的尸体已被清理,伤员的呻吟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营房里,空气里的硝烟味淡了些,却渗进了更深沉的、属于占领与等待的压抑。
而在这片混乱与重建景象的中央,那颗金蛋静静地矗立着,沉默,坚固,散发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近乎傲慢的华贵光泽。
那不是比喻。
冠律内城的城墙,真的就是一个巨大、规整、浑圆无瑕的金色球体。
球体直径超过百丈,表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有着极其细密、排列规律的六边形浮雕纹路,如同某种巨蜂的巢穴,又像是某种古老法阵的具现。材质是纯粹的黄金,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反射出沉甸甸的、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奢华光芒。那光芒并非温暖,反而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冷与疏离,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城外一切试图攻破它的努力。
球体并非完全封闭。在贴近地面处,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同样由黄金铸造的弧形门户,此刻紧紧闭合,表面光滑如镜,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到。门户周围,隐约有极其暗淡的能量纹路流淌,显然是某种强力的防御结界。
赫曦家族的核心人物,此刻就站在这颗金色巨球外,一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相对平坦的废墟高地上。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内城全貌,也能感受到那份令人窒息的坚固与无奈。
炎风站在最前,双手抱臂,朱砂色的披挂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脸上的疲惫之色比前几日更浓,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颗金球。
末站在他侧后方一步,银发在金色的反光中显得有些黯淡。他手中没有地图,只是微微仰头,看着金色球体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眉头微蹙,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秋原则半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的浮土上画着简单的几何图形,又时不时抬头对比一下球体的结构,海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思索与困扰。
佳嬑站在秋原身边,换回了素净的襦裙,只是外面罩了件轻便的软甲。她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冒着热气的汤药,目光在夫君和那颗金球之间来回移动,眼中有关切,也有隐忧。
灼焲坐在旁边一块被烧得半焦的青石上,上身依旧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至少脸上有了些血色。他瞪着那颗金球,眼神凶恶,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但眉宇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青梻左肩的伤还需吊着,但已能勉强行走。他靠在一根歪斜的木柱上,神情萎靡,眼神时不时飘向远方,那里停放着净岚曦的棺椁。派罗没有来,他背上的伤太重,至今仍在佳嬑的医疗营里昏迷,全靠药物吊着性命。
重川和素裳两位将领站在稍远些的位置,负责警戒和维持秩序。邵阳则蹲在另一边,正用一把小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根新削好的旗杆,时不时也抬头望一眼金球,摇摇头。
卡登和布瑞斯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铁塔般立在人群外围。卡登的修罗面具在金光映照下反射着冷硬的幽光,黑金长矛插在身边地上;布瑞斯则抱着双臂,目光扫视着四周,双拐别在腰间。他们身上也带着前日与莉布拉战斗留下的轻微痕迹,但气势越发沉凝。
璇璃站在末的身旁,一身月光银色的齐腰襦裙在废墟中显得格外清灵。她秀眉紧蹙,一双灵动的眸子死死盯着金色球体表面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作为赫曦的首席设计师,破解这种前所未见的防御结构,是她此刻最大的责任和挑战。
沉默,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营地隐隐传来的嘈杂。
这沉默,已经持续了九天。
自九日前彻底肃清外城残敌、将内城团团围住开始,这颗金色的球体,就成了横亘在赫曦大军面前,一道无法逾越、却又必须逾越的天堑。
终于,秋原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声音有些干涩:
“各位,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他指了指前方的金色巨球,“内城的城墙,就是这个样子。一个完整的、浑圆的黄金球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无奈:“在彻底包围它之前,我们已经尝试过几乎所有常规的攻城方法。云梯无用,因为根本没有着力点;冲车无用,因为根本找不到城门的确切位置和薄弱处;挖掘地道……下面同样是厚重的、一体成型的黄金基座,深入地下不知多少丈,根本挖不透。”
秋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炎风身上:“我们军中威力最大的、从帝国军械库缴获的几门重型火炮,集中火力轰击球体表面一点,连续轰击了半个时辰。”
他苦笑了一下:“结果,连一点白痕,都没能打出来。”
众人的脸色都沉了沉,火炮的威力他们是知道的,那是足以轰塌坚固石砌城墙的战争利器,却在这黄金球体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
末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内容却让气氛更加凝重:
“没错。经过这几日的仔细观察和简单测试,基本可以确定,这内城的城墙,主体结构完全由高纯度黄金打造,纯度非常高。”
他走向旁边一堆从战场上收集来的、原本可能是装饰或武器的黄金碎片,那是在之前战斗中,从某些帝国军官装备或建筑装饰上剥落下来的。末拿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又指了指远处的金色球体。
“对比光泽、质地、硬度,以及我们对轰击点碎屑的简单分析,”末说道,“球体黄金的纯度,远超我们见过的任何自然金矿或人工提炼的金锭。几乎可以认为是完美的黄金。杂质极少,结构致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完美的黄金。
这个词让众人心头更沉。
黄金本就以延展性好、耐腐蚀著称,而完美的、高纯度的黄金,其物理性质,尤其是抗压、抗冲击和耐高温的能力,会达到一个非常可怕的程度。
“没错!没错!”蹲在地上的邵阳忍不住开口了,她丢下小锉刀,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我试过了但是没用”的懊恼和困惑,“我啊,今天早上,还不信邪!特意找了一处离我们营地最近、又背风的球面,让几个火精魂能力不错的兄弟,还有我自己,集中火力,用最炽热的高温火焰去烧它!烧了快一个时辰!那一片球面被烧得通红发亮,跟要化了似的!”
他两手一摊,表情夸张:“结果呢?火一撤,它凉下来,屁事没有!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摸上去还是光滑溜的!真金不怕火炼,老祖宗传下来的那句话,我以前还不全信,现在可算是见识到真的了!”
邵阳的话虽然粗直,却道出了众人最直观的挫败感。连集中高温灼烧都无法损伤分毫,这还怎么打?
“是啊,”炎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已经围在外城,整整九天了。”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疲惫、或焦虑、或沉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