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都最后的嘶吼还在空气中回荡,他残破的身体已经彻底融入那片暗金色的光芒中。而那光芒,如同有生命的巨兽,开始疯狂吞噬、同化周围的一切。
首先是地面,光滑如镜的黄金地面,开始软化、融化。
不是像冰化成水那样缓缓变化,而是如同被无形巨锤砸碎的玻璃般,在一瞬间崩解、液化,化作粘稠沉重的金色液体。液体迅速蔓延,如同瘟疫般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形状与结构,被拉入这片不断扩张的金色海洋。
然后是建筑,那些哥特式与古典风格混合的黄金宫殿、尖顶高耸的教堂、雕花精美的廊柱、街边的路灯、长椅、喷泉,所有由黄金构成的事物,都在这一刻开始震颤、扭曲、崩塌。
宫殿的墙壁如同蜡烛般熔化,从顶部开始向下流淌,金色的液体顺着墙壁滑落,在地面积聚、汇流。
教堂的尖顶折断、倾倒,砸进下方的金色海洋,溅起数丈高的浪花,廊柱一根接一根地崩塌,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瀑布。
路灯和长椅溶解、消失,喷泉的雕塑碎裂成无数金色碎片,然后被液体吞没。
整个内城,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从一座奢华到极致的黄金都市,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沸腾的金色液态海洋。
青梻身上的黄金此时也褪去,使他变回人形,秋原也在金色海洋中捞出了金色酒壶,将灼焲放了出来,他背着灼焲,将灼焲交给了炎风。
海洋的表面不断翻滚、冒泡,气泡破裂时喷发出灼热的气浪和细密的金色水雾。水雾弥漫在空中,将视野染成一片暗金色,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融后的刺鼻腥气与极致高温带来的灼热。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这片金色海洋中,正在生长出来的东西。
从海洋的深处,从那些翻滚的浪涛中,无数尖锐的、巨大的、形态各异的金属造物,开始缓缓升起。
不是缓缓浮出水面,而是如同植物从土壤中破土而出般,从液态黄金的深处生长出来。
首先是巨刃,长达数丈、宽如门板、刃口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黄金巨刃,一柄接一柄地从海面升起,刃尖指向天空,如同死亡森林中无数指向苍穹的墓碑。
然后是尖刺,更加密集、更加尖锐、如同荆棘丛般遍布海面的黄金尖刺,每一根都有成人大腿粗细,顶端锋利如针,密密麻麻地从海面刺出,覆盖了视野所能及的所有区域。
还有巨锤、战斧、长矛、戟戈……
无数种冷兵器的巨大化形态,从这片金色海洋中诞生,如同金属的丛林,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宣告着最后的审判。
它们悬浮在海面上方,微微震颤,刃口和尖刺上流淌着金色的液体,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
随后一声低沉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嗡鸣,从海洋深处传来,嗡鸣声中,所有悬浮的金属造物,同时动了,爆发式的、无差别的、覆盖性的轰击。
巨刃旋转着劈砍而下,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尖刺如同暴雨般向上方、向四周、向所有可能存在的方向爆射。
巨锤砸落,战斧横扫,长矛突刺,戟戈乱舞……
整个金色海洋上空,瞬间变成了一个绞肉机般的死亡领域。
无数金属造物疯狂飞舞、碰撞、切割、穿刺,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目标,只是纯粹的无差别毁灭。
攻击覆盖了内城的每一寸空间,封锁了所有可能逃生的路径。
这就是流金葬,奥古斯都以自身生命与全部精魂为代价,将整个内城的所有黄金化为液态海洋,再从中催生出无穷无尽的金属造物,进行最后的、无差别的毁灭性轰击。
“小心——!”
炎风的怒吼在金属的尖啸中显得如此微弱,他勉强挥动血炎三叉戟,将一柄旋转劈来的巨刃磕飞,戟刃与巨刃碰撞迸发出刺眼的火星。但另一柄战斧已经从他侧后方横扫而来,他来不及回防,只能强行侧身,战斧的刃口擦着他的后背划过,撕裂了锦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炎风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两步,但依旧死死护住身后的赫曦士兵。
“组织防御!不要乱!”
末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已经解除了森罗模式,他恢复了人形,手中握着变回十字弩形态的森息,弩弦疯狂震动,数十支木质箭矢同时精准射出,将射向士兵们的尖刺击偏。
但尖刺的数量太多了,太密集了。
末一次射出数十支,而同时射来的尖刺可能有数百根。
很快就有士兵被尖刺贯穿,惨叫着倒下,身体被金色的液体迅速侵蚀、同化,化作黄金雕塑的一部分。
“撤退!向城外撤退!”
卡登的怒吼响起,他和布瑞斯背靠背,长矛与双拐舞成密不透风的防御圈,将射向他们的金属造物全部格挡。但他们的手臂已经在颤抖,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兵器。
“城墙!内城墙消失了!”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喊道。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原本包围着内城、坚不可摧、需要秋原和灼焲融合精魂才能熔穿的黄金城墙,此刻也在这片金色海洋的侵蚀下,开始崩塌、液化。
没有全部消失,而是靠近内城一侧的墙体正在迅速融化,化作金色的液体汇入海洋。城墙的厚度在急剧变薄,原本十几丈厚的墙体,此刻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丈,而且还在继续消融。
这意味着能出去了。
“所有人!向城墙方向突围!”炎风当机立断,血炎三叉戟向前一指。
“末、布瑞斯、卡登、重川!我们分成五队,组织士兵交替掩护撤退!”
“素裳!背着邵阳!重川!背着青梻!布瑞斯!你背着灼焲!”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虽然混乱,但在这绝境中,赫曦众人依旧保持着最基本的秩序与执行力。
末、布瑞斯、卡登、重川四人立刻开始行动,各自带领一队还能战斗的士兵,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一边抵挡不断袭来的金属造物,一边向正在融化的城墙方向缓慢推进。
素裳咬紧牙关,将昏迷不醒的邵阳背在背上,邵阳右肩那个恐怖的空洞还在渗血,但素裳已经用冰精魂暂时冻结了伤口,止住了大出血。她背着邵阳,跟在重川身后。
重川则背起了刚刚从黄金雕塑状态恢复、但依旧虚弱无力的青梻。青梻的意识已经清醒,但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金化而僵硬、麻木,连站立都困难,只能由重川背着。
布瑞斯将昏迷不醒的灼焲背起,双拐插在腰间,单手挥舞着一根捡来的黄金长矛,勉强抵挡着攻击。
而秋原,他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缠绕的雷火依旧狂暴,但那双一蓝一红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焦灼。
他救出了灼焲,青梻也恢复了。
但佳嬑呢?
他的目光疯狂扫视着下方混乱的人群,扫视着那片金色海洋的边缘,扫视着不断崩塌的建筑废墟。
然后,他看到了。
在距离城墙方向约五十步的一处相对完好的黄金平台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蔚蓝色的水幕,将射向她的金属造物全部偏转、弹开。
是佳嬑。
她没有跟着大部队撤离,而是留在那里,仰着头,看向半空中的秋原。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担忧。
她在等他。
“秋原——!”佳嬑的呼喊透过金属的尖啸传来,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嘶哑。“快走吧——!”
快走吧三个字,很简单。
但在秋原耳中,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他应该走的,应该立刻飞下去,带着佳嬑,跟着大部队一起撤离这片即将彻底崩塌毁灭的死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