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真正的黎明。
不是黄金穹顶伪造的光明,不是熔融金属反射的虚假辉煌,而是从东方地平线缓缓爬升、将黑暗一寸寸撕裂、将真实色彩还给世界的晨曦。
天是青灰色的,云层很厚,边缘被初升的太阳染上淡金的镶边。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硝烟与金属熔融后的焦糊味,但风从远处吹来,带来了泥土的湿润气息,带来了草木的微腥,带来了活着的感觉。
冠律内城外,原本属于礼约帝国军队的营地区域,此刻已被赫曦的旗帜覆盖,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方是井然有序的帐篷、临时搭建的医疗棚、堆积如山的物资、以及来来往往、虽疲惫却眼神坚定的赫曦士兵。
他们赢了。
至少,赢下了这座城市,赢下了这场战争,但付出的代价,也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璇璃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座瞭望台上,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木制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劲装,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还沾着昨夜搬运物资时留下的灰尘。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如同最锐利的银针,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正在缓缓崩塌的黄金内城。
从昨夜秋原他们冲进内城开始,她就在这里等。
等了一整夜。
没有合眼,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喝一口水。
昭玥劝过她几次,说这里有士兵守着,有情况会立刻通报,让她先去休息。但璇璃只是摇头,固执地站在这里,仿佛要将那座黄金囚笼看穿,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看清那个人是否安好。
那个人,是末。
那个总是话少、总是冷静、总是用最简洁的语言说出最致命真相的银发男人。
那个在战场上如同最精准的猎手、在私下里却会因为她设计的武器图纸而眼睛微微发亮、会耐心听她讲解每一个结构细节的男人。
那个她爱着的男人。
璇璃的嘴唇抿得很紧。
她听到内城里传来的轰鸣,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颤,看到偶尔从黄金穹顶的裂缝中迸射出的雷光与火焰。每一次轰鸣,每一次震颤,每一次光芒,都让她的心脏狠狠揪紧。
但她不能乱。
她是赫曦家族的设计师,是装备的负责人。在炎风他们冲进内城后,是她和昭玥一起,指挥运输部队将伤员转运、将物资调配、将防线巩固、将一切可能发生的后续变故都做了预案。
她必须冷静,必须理智,必须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
因为那是她的战场。
“璇璃。”昭玥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杯温水走上瞭望台,走到璇璃身边,将水杯递给她。
“喝点水吧。你已经站了一夜了。”
昭玥的声音很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发髻依旧梳得圆润饱满,只是脸上也带着疲惫的痕迹,眼圈微微发红,显然也一夜未眠。
但她依旧保持着那份温婉大气的仪态,仿佛只要她还在,赫曦的后方就不会乱。
璇璃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昭玥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他们……”
“会没事的。”昭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轻柔却坚定。
“炎风、秋原、末、佳嬑……还有所有人。他们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情况,他们都活下来了。这次也一样。”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那座正在崩塌的黄金内城,眼神复杂。
“我们要相信他们。”
相信。
这两个字,在绝境中,往往比任何力量都更珍贵。
璇璃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
“出来了!”营地边缘,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高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惊喜。
“有人出来了!!!”
一瞬间,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士兵、医疗队员、后勤人员、甚至伤员,全都涌向营地边缘,涌向那座正在崩塌的内城方向。
璇璃和昭玥几乎同时转身,冲向瞭望台的边缘,踮起脚尖,死死盯着远处。
首先从内城废墟中冲出来的,是炎风。他的身后,跟着一队伤痕累累却依旧保持着阵型的赫曦士兵。
紧接着,是末。
他脸色苍白如纸,走路时脚步虚浮,右肩上有一道不算很深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神依旧冷静,手中的森息十字弩虽然弩弦已断,却依旧紧紧握着。
然后是卡登和布瑞斯。
卡登的修罗面具裂了一道缝,露出下面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布瑞斯扶着他,两人的身上都布满了细密的伤口,血迹斑斑。
再然后是重川和素裳。
重川背着昏迷的青梻,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素裳则背着邵阳,邵阳右肩那个恐怖的空洞已经被冰精魂暂时封住,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一队接一队。
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拖着疲惫的身体,从那个黄金地狱中逃了出来。
璇璃的眼睛疯狂扫视着每一张脸。
炎风、末、卡登、布瑞斯、重川、素裳……没有秋原,没有佳嬑,也没有里奥泰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