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飏缓缓落地，站在末的身边。他也解除了苍珥模式，周身那些凌厉的玄黑色的风消散无形，只余下寻常的疲惫。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末。
末也没有说话，霜骸武神模式的纹路与冰晶，正从他皮肤表面一点点褪去。那双一只青焰、一只冰蓝的眼眸，重新归于平和的棕色。他周身的木甲化作光点消散，露出下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单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化作炮筒，发出了足以冻结一切、分解一切的一击。
此刻只是寻常的五指，指节分明，掌心有练功留下的老茧，他握了握拳，之后转过身。
段飏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不远处那块漂浮的木板上、被木藤护罩紧紧包裹着的秋原。
脚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很慢，很沉。
木藤护罩感应到末的靠近，自动向两侧缓缓收缩、退开，露出里面躺着的秋原。
他的脸色呈现一种透着灰败的、死寂的颜色。嘴唇发紫，眼睑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舒展。雨水虽然没有淋到他，但那股从体内蔓延出来的、腐败的气息，却清晰可闻。
段飏蹲下身，将手指搭在秋原的颈侧，观察脉象，很微弱。
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一下，两下，三下……间隔越来越长，力道越来越虚。体内的精魂完全紊乱，如同一锅煮沸的乱粥，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没有丝毫规律。
他伸手探了探秋原的额头，滚烫，烫得像是烧红的炭。
“呼吸更微弱了。”段飏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精魂紊乱到了极致，高烧不退。”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
但末听懂了，末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秋原。银色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刚才打得太猛，忘记找卡斯帕恩那混蛋要解药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段飏听出了其中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末已经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抵在秋原左臂内侧的静脉处。皮肤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没有血流出，却有细嫩的、翠绿的藤蔓从中生长出来。
藤蔓很细，细得像一根针，又像一根极细的导管。
它探入秋原的血管，深入，再深入。
末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秋原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生机，能感觉到那些被毒素侵蚀、正在缓慢坏死的脏器，能感觉到紊乱到极致的精魂在他经脉中无序地冲撞。
他没有去触碰那些毒素，那不是他能清除的东西。
他只是将自己的木精魂凝聚、压缩、再压缩，压缩成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翠绿莹润的种子。
然后将这颗种子，顺着藤蔓导管，植入了秋原的静脉。
种子入体的瞬间，微微发光。
木精魂，源于大地，源于生命，源于万物生长。它最本源的力量，是延续濒死的生机。
“木精魂可以为濒死之人带来生机。”末睁开眼睛，收回手指，伤口迅速愈合，“但最多也只能续命十日。”
他顿了顿，弯下腰，将秋原从木板上扶起，动作很轻，很稳。
“我们要尽快赶到曦京。”
他背起秋原，让他伏在自己背上，双手托住他的腿弯。
“希望炎风他们，已经将灾星解决了。”
他面向北方，那里，不远处的水岸边，三匹马正在焦躁地刨着蹄子。它们没有跑远，一直在等主人回来。
段飏看着末的背影，忽然开口：“从这里去曦京的话，最快也要二十八天。”
末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里离那边太远了。”段飏继续说，“你先带秋原回切尔沃诺戈拉德。城中有完好的医疗设施，还有佳嬑留下的医疗团队，应该可以再拖延些时日。”
他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的天空，“我用风精魂飞翔，去曦京会比较快，我会尽快将佳嬑带回来的。”
末没有回头，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好！就这样定了！”
话音未落，末脚下的地面猛地炸开，他背着秋原，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向北疾驰而去。速度之快，在泥泞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浆向两侧飞溅。
他没有回头看，因为他知道，段飏会做到。
而段飏，深吸一口气，体内所剩不多的风精魂再次流转。他双足轻轻一点地面，身体便如同没有重量般飘起，扶摇而上，越来越高。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越来越小的、背着秋原狂奔的身影，然后转身面向东北。
那里，是曦京的方向。
他脚下虚踏，风精魂在他周身凝聚成两道无形的、托举他前行的气流。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破开空气，破开云层，向着东北方的天际线，疾驰而去，如一道青色的流星。
切尔沃诺戈拉德。
这座大陆中心的重镇，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
城墙是新建的，自从云衢川镇在战火中陷落，赫曦家族攻下此城后，这里便代替云衢川，成为了赫曦领地中最大的城市之一。四通八达的道路在此交汇，南来北往的商旅、粮草、军械在此集散。
这里不是前线，这里是心脏。
末骑着马，马背上驮着昏迷不醒的秋原，在第六日清晨，终于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轮廓。
六天五夜，他几乎没有合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