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护服早已在疾驰中磨损、脱去,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的单衣。汗渍一层层叠加,留下白色的盐霜。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唯有那双棕色的眼睛,还亮着倔强的光。
马也累了。
这匹马跟了他五年,从未跑过这么远、这么快。它喘着粗气,步伐已经有些踉跄,却还是在主人的驱使下,一步步向前。
马蹄踏在通往城门的大道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晨光从东边洒来,落在马身侧面,给疲惫的人和马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城墙上,有一个人。
每天清晨,她都会在这里。
璇璃。
她穿着月光银色的齐腰襦裙,今日梳着垂挂髻,银色的发饰在晨光下微微闪亮。她站在城南门城墙上,双手扶着墙垛,目光一直望着南边。
每天清晨来,黄昏归。
她不知道末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从这里回来。
今天早上,她看到了,一匹快马,从南边的大道上驰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拖成一道长长的黄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马上骑士的身影——银色的碎发,疲惫却挺直的脊背,以及,马背上驮着的另一个人。
璇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提起裙摆,转身飞快地跑下城墙。
城门处,末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腿几乎软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将马背上的秋原小心地扶下来,半扛半抱在肩上。
然后,他抬起头。
璇璃已经跑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看着他汗湿的头发、干裂的嘴唇、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他肩上的秋原,看着他青灰的脸色、紧闭的眼睑、微弱的呼吸。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秋原的另一边手臂。
“你回来啦。”她轻声道,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末看着她,也轻轻点头回应,他没有说话,扶着秋原,急忙向城内医疗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很稳。
璇璃跟在他身旁,沉默地分担着他肩上的重量。
医疗部的门是敞开的。
末一进门,就将秋原小心翼翼地放在病床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璇璃已经迅速召来了医疗队的人。
“快!”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快准备!”
医疗队副队长浮萍快步上前,她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短发干练,眉目清冷,是佳嬑亲手带出来的副手。她只看了一眼秋原的脸色,便知道情况有多严重。
她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立刻开始检查秋原的体征。
末站在床边,用最短的时间、最简洁的语言,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为秋原续的命,还剩四天。
“四天……”浮萍的手指搭在秋原的腕脉上,眉头越皱越紧,“毒素已经深入血脉,能撑到现在,全靠末大人的续命种子。”
她抬起头,看向璇璃。璇璃也看着她。
“请快一些。”璇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下一道普通的指令,但她的手指,正死死攥着自己衣袖的边缘,指节发白,“一定要拖到佳嬑姐回来。”
浮萍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用力点头。
“请各位大人放心。”她转过身,面向身后已迅速集结的医疗队成员,声音沉稳有力,“我们赌上赫曦医疗队的名声,一定做到!”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两场手术。
第一场,清创。
汞毒入体,最先侵蚀的是肌肉与皮下组织。那些被银泪剑尖刺中的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坏死、溃烂,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浮萍主刀,末在一旁协助。
他的手指化作细韧的木藤,探入创口深处,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帮助医生分辨坏死的组织与尚可保留的健康组织。青色的木精魂光芒在创口中流动,缓慢地、一点点地滋养着那些被毒素侵蚀却尚未完全坏死的细胞。
手术刀划过,坏死的组织被一块块切除,含汞的血管被小心地结扎、切除。
那些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汞滴,在木精魂的引导下,被一点点逼出创口。
第二场,异物清除。
更深层的,潜藏在组织间隙、关节腔内的微量毒素。
这一次,末的藤蔓探入得更深、更细,如同根须般蔓延进秋原的四肢百骸。他感知到了那些微小的、银亮的汞珠,它们藏在肌肉的缝隙中,藏在关节的滑液里,藏在神经束的周围。
他不敢触碰它们。
他只能为它们指引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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