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嘶叫，更显得筒子楼内寂静无声。
王桂芬最终还是在林素雪近乎哀求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出门，去附近还在营业的香烛店买朱砂和线香。她嘴里嘟嘟囔囔，觉得陈默是在瞎折腾，但心底那点对未知的畏惧，还是让她照做了。
屋内，只剩下陈默和林素雪。
林素雪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灯光下，陈默的脸庞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专注时，亮得让她不敢直视。她默默地去打了盆清水，放在陈默脚边。
陈默没有看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五枚铜钱上。他将铜钱一枚枚放入清水中，水面立刻漾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他并指如剑，指尖悬于水盆上方，调动起丹田那丝微弱的内炁，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如同驾驭着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缓缓注入水中。
内炁入水，并未激起波澜，但那盆清水却仿佛活了过来，水面上泛起极其细微的、肉眼难辨的涟漪。附着在铜钱上的污秽煞气，像是遇到了克星，一丝丝、一缕缕地被逼出，在水中化作更深的浑浊，缓缓沉淀。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对初生灵炁的消耗也出乎意料的大。不过片刻，陈默的额头已见汗珠，脸色也更白了一分。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稳稳地控制着内炁的输出。
林素雪在一旁看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她看不懂陈默在做什么，却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氛在弥漫。她看着陈默额头的汗珠，下意识地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想要上前，却又不敢打扰，只能紧张地攥着毛巾站在原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水盆中的铜钱似乎变得清亮了些许，那股令人不适的阴晦气息也淡了许多。陈默这才收回手指，长长吁出一口带着白气的浊息。仅仅是初步驱煞，便几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内炁。
“换水。”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林素雪连忙端走水盆，重新换了干净的清水过来。
这时，王桂芬也回来了，将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和三支最便宜的线香放在桌上，没好气地道：“喏，花了八块钱！”
陈默没理会她的抱怨，拿起朱砂看了看，成色很一般，杂质不少，但勉强可用。他将朱砂倒入一个小碟，又滴入几滴清水，以指尖慢慢研磨调和。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随后，他拿起那五枚初步净化过的铜钱，用干净的布擦干。指尖蘸上朱砂，凝神静气，开始在每一枚铜钱空心的方孔边缘，勾勒极其细微而复杂的符文。这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以自身神念混合朱砂灵性，勾勒的微型“聚灵”与“导引”符印，用以激发并引导铜钱内蕴的五行之气。
符文落成，五枚铜钱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表面的锈迹仿佛都鲜活了几分。
接下来是布阵。他走到房间的四个角落和中心点，按照五行方位，将五枚铜钱分别安置。东方属木，放置刻有“康熙通宝”的铜钱；南方属火，放置“顺治通宝”；西方属金，放置“雍正通宝”；北方属水，放置“乾隆通宝”；中央属土，放置“嘉庆通宝”。
每放置一枚，他都以脚踏方位，手掐对应的法诀，口中默诵残卷中记载的、拗口而古老的引灵咒言。虽然内炁微弱，咒言无声，但随着他的动作，林素雪和王桂芬都隐约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而温和的气息，开始以那五枚铜钱为基点，缓缓流淌、汇聚。
当最后一枚铜钱归位，陈默站定在阵法中央，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简单却玄奥的手印，低喝一声：“阵起！”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震鸣响起。五枚铜钱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一瞬，随即隐没。但一股清晰可辨的、清凉而充满生机的气息，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开始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循环流转起来！
成功了！小五行聚灵阵，成了！
虽然因材料和他自身实力所限，这阵法效果微乎其微，汇聚的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他而言，这已是久旱逢甘霖！
陈默立刻盘膝坐下，运转“五脏导引术”。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丝丝缕缕清凉纯净的灵气，透过周身毛孔，被缓缓吸入体内，汇入那近乎干涸的经脉，与自身初生的内炁交融，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虽然依旧细微，却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生机与活力。
疲惫感一扫而空，神魂传来久违的舒畅感。他甚至能“看”到，识海中那残缺的太极图，旋转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丝，变得更加凝实。
就在他沉浸在这修炼的快感中时，忽然，眉心祖窍穴位置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悄然睁开了一道缝隙！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视野并未改变，但在那正常的视觉之上，他仿佛多了一层奇异的感知。他“看”到对面楼里，几户人家窗口萦绕着或明或暗、代表吉凶祸福的“气”；他“看”到楼下巷道里，几只野猫身上带着微弱却活跃的生命之气；他甚至隐约“看”到，更远处的城市夜空下，几道或强或弱、代表着不同修行者或特殊存在的“气场”光柱，若隐若现！
这是……灵眸初窥？！
陈默心中一震。这是相术修炼到一定境界，内炁滋养神魂，才能开启的“望气”之能！虽然此刻仅仅是初窥门径，模糊不清，且维持不了片刻，眉心便传来刺痛感，视野恢复如常。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意味着他的修炼，已经正式踏上了正轨！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引导着汇聚而来的稀薄灵气，巩固着这初开的灵眸，滋养着识海中的太极图。
时间悄然流逝。
王桂芬早已熬不住，自顾自去里间睡了。林素雪却毫无睡意，她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着阵法中央那个被淡淡无形气息笼罩、仿佛遗世独立的身影。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害怕？有。陌生？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这个家，似乎因为他的改变，而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窗外，月过中天，清辉冷冽。
阵中的陈默，如同老僧入定。
而在对面楼的某一扇黑暗的窗户后，一双冷漠的眼睛，正透过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亮着昏黄灯光的窗口，已经很久，很久。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