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霞坊内,那具由彩泥自行凝聚的粗糙人形面塑静静立在青砖上,淡红、黄、黑三色泥料混合的躯体虽简陋,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灵性——它的右手手指始终坚定不移地指向镇外后山,连微微颤动的幅度,都像是在呼应远方某种无形的力量。这诡异又清晰的指引,让坊内凝重的气氛陡然松了半分,添上了一丝绝境中的希望。
九叔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气血,扶着货架缓缓蹲下,目光紧紧锁在面塑上。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悬在面塑上方两寸处,没有触碰,却能清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林砚身上特有的、源自非遗传承的温热灵性,比之前林砚主动操控时更纯粹、更贴近本源,像是剥去了所有技巧,只留下最本能的“指引”。
“文才,秋生,过来仔细看。”九叔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笃定。他指尖朝着面塑的“手指”方向一点,“你们看这面塑所指的方位,再想想之前的事——风水先生、任家迁坟、僵尸变异,所有线索都往一个地方凑。”
文才和秋生连忙凑到跟前,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根指向后山的泥手指。文才挠了挠头,突然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些:“师傅!您的意思是,那个躲在背后搞鬼的风水先生,就藏在后山?这泥人是在给我们指路?”
“八九不离十。”九叔缓缓颔首,眼神锐利如鹰,“林砚小友虽昏迷不醒,但他这手‘非遗’技艺早已通灵。这面塑不是他醒时主动捏的,是他身上传承的‘道统’自发感应到了邪祟源头——那幕后之人用邪法催熟白僵,自身气息必然和这头月煞僵王紧紧绑在一起,就像线牵着风筝。林砚之前重创了白僵本源,他的传承之力便顺着这根‘线’,反向摸到了放风筝的人在哪。”
说着,九叔终于轻轻碰了碰面塑的“手臂”。指尖传来的不是泥土的冰凉,而是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悸动”,像是心跳,又像是脉搏,每一次颤动都朝着后山方向,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又像是在警示远方那股邪力的凶险。
“因果牵连,气机感应,这真是闻所未闻的本事。”九叔站起身,忍不住感叹。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除魔手段不计其数——茅山的罗盘定位、道家的起坛问卦、佛家的诵经寻邪,哪一种都要耗费心神、准备法器。可林砚倒好,昏迷中散逸的灵力,借着一捧普通彩泥,就把邪源指得明明白白,这种“技艺即道”的本能,早已超出了传统术法的范畴,近乎于天地规则的直接显化。
他转头看向躺在纸堆上的林砚,少年眉头依旧紧锁,脸色苍白,却能从他平稳了些的呼吸中,看出体内灵力正在缓慢恢复。九叔眼中的惊叹更浓——这年轻人的传承,比他最初想的还要不简单。
“那我们是不是等林兄弟醒了,就抄家伙去后山,把那个混蛋揪出来?”秋生攥紧拳头,忍着肩头尸毒的刺痛,语气里满是愤恨。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幕后黑手搞的鬼,害他们被困、林砚昏迷,他就气得牙痒痒。
九叔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先扫过门外——透过门板缝隙,能看到月煞僵王那巨大的黑影还在踱步,偶尔抬起巨爪拍向剪纸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门上的神荼剪纸光芒更暗一分;接着,他又看了看文才和秋生苍白的脸色,以及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
“不急,也急不得。”他冷静地分析,声音压得很低,“眼下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必须等林砚小友醒过来,他现在是关键,不仅要靠他的技艺追溯邪源,还得靠他恢复后加固屏障,我们没人能替代他;第二,门外那头月煞僵王受足了月华,凶威正盛,我们现在出去就是送命,得想办法找克制它的法子,不能硬拼;第三,那幕后之人藏在后山这么久,肯定布了陷阱,说不定还有其他邪物,贸然冲过去,没找到人先把自己折进去,得不偿失。”
这番话条理清晰,一下就浇灭了文才和秋生的急躁。文才挠了挠头,小声问:“那师傅,我们现在能干啥?总不能就坐着等吧?”
“当然不能。”九叔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争取时间。文才,你去检查货架,看看林砚有没有做好的剪纸、面塑,尤其是贴了符纹或者颜色鲜亮的,那些可能藏着他的灵力,说不定能派上用场;秋生,你去里屋找些干净的布条和草药,先把你和文才的小伤处理下,顺便看看有没有能烧水的家伙,等会儿林砚醒了,说不定需要温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得盘膝调息片刻,压制下内腑的伤,至少要能站稳了动手,不能拖你们后腿。”
说完,九叔走到林砚身旁,小心地将那具指向后山的面塑挪到林砚手边——面塑刚碰到林砚的指尖,就微微亮了一下,颤动的幅度更小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接着,九叔靠着墙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开始缓慢运转体内仅剩的法力,调理受损的经脉。
文才和秋生立刻行动起来:文才踮着脚翻货架,小心翼翼地拿起每一件纸人、面塑,生怕碰坏了;秋生则一瘸一拐地走进里屋,翻找着可用的东西,偶尔传来几声他碰到杂物的轻响。
坊外,月煞僵王的咆哮声、巨爪拍门的闷响依旧不断,门上的神荼剪纸光芒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坊内,九叔的呼吸逐渐平稳,文才和秋生的动作轻手轻脚,林砚的手指偶尔微微动弹,身旁的面塑始终指着后山方向。
线索已经明确,强敌就在门外,生机藏在后山。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时间赛跑——唯有尽快恢复力量,才能抓住这来之不易的一线生机,打破困局,直捣黄龙,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