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走的那天,是七月十五,鬼门关大开的日子。
天阴得像块浸了墨的破布,压在村子上空,连风都带着股河底淤泥的腥气。我蹲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几个穿白孝服的叔伯抬着樟木棺材往院外走,棺材盖缝里没漏出半点骨灰的白,只隐约透着股青铜的凉。
“小远,过来。”村东头的张婆婆拽了拽我的胳膊,她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串磨得发亮的桃核手串,“你爷走得蹊跷,这棺材里装的不是人骨,是那东西吧?”
我没应声。三天前爷弥留时,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指缝间还沾着点青铜锈。他气若游丝,却把话咬得极清楚:“记着三件事——一不镇无名鬼,二不救横死魂,三是每月十五,必须用无根水擦令牌,擦的时候……千万别让令牌见血。”
说完这话,他就歪头咽了气。我掀开他搭在胸口的蓝布衫,才看见他怀里揣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雷纹,纹路里嵌着点暗红色的锈,摸上去像冰一样,凉得能钻进骨头缝。
送葬的队伍刚出村口,天上突然响了三声闷雷。不是夏天那种炸响的雷,是闷在云里的,“轰隆、轰隆、轰隆”,每一声都震得地面发颤,连村口老槐树上的乌鸦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叫声沙哑得像哭。
“是天师令认主了。”张婆婆突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拉着我往回走,“你爷守了这令牌一辈子,现在该轮到你了。”
我那会儿刚满十八,刚从镇上高中毕业,满脑子都是去县城打工的念头,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话只当是老人糊涂。可当天晚上,我就知道,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夜里我睡在爷的旧屋,桌上摆着那枚五雷天师令。窗外的雨“哗啦啦”下着,打在窗棂上,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迷迷糊糊间,我听见院里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敲得极有规律,三下一顿,像是在数着什么。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刚拉开门闩,一股寒气就裹着雨水扑了进来,呛得我直咳嗽。门口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发黑的水,水面上还飘着几根水草。
“小师傅,求你给我孙儿镇镇邪。”老太太的声音飘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股河底的腥气,“他从河里捞了个东西回来,就天天抱着柱子哭,说有人要拉他去水里住。”
我想起爷说的“不镇无名鬼”,刚要拒绝,老太太突然抬起头,我才看清她的脸——眼窝深陷,皮肤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嘴角却咧开一个极诡异的弧度,那弧度大得不正常,几乎要扯到耳根。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她的脚根本没沾地,裙摆下是空的,风一吹,就像片纸似的晃。
“你不是人。”我后退一步,手不自觉摸向桌案上的五雷天师令,令牌一入手,掌心的凉意瞬间窜遍全身,院里的风都停了半分。
老太太的脸“唰”地变了,纸一样的皮肤下凸起青黑色的筋络,像有虫子在皮下爬。她的声音也变得尖利,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不识好歹的小子!那东西本就该归我,你孙儿拿了,就得替他偿命!”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碗里的黑水溅到青砖上,竟“滋滋”冒着白烟,烧出一个个小坑。紧接着,院墙外传来孩童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奶奶救我”,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我咬了咬牙,把令牌攥在手心,想起爷教过的几句零散口诀,虽然记不全,还是张嘴就念:“天雷隐隐,地雷迢迢,阴阳交泰,五雷听令!”
令牌突然发烫,上面的雷纹像是活了过来,发出淡淡的金光。老太太见状,尖叫着往后退,身体开始冒烟,可她眼里的凶光更盛,猛地朝我扑过来:“我要你一起陪葬!”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衣领时,令牌“嗡”的一声震开,一道金色的雷光从令牌上窜出,直直打在老太太身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缩成一团,化作一缕黑烟,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院里的寒气散了,孩童的哭声也停了。我瘫坐在门槛上,手心全是汗,低头一看,令牌上的金光渐渐褪去,可刚才被我攥紧的地方,竟沾了点我指尖的血——方才紧张,指甲把掌心掐破了,血珠渗出来,刚好粘在令牌的雷纹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爷说的第三件事,慌忙起身去拿桌下的瓦罐,那是爷存的无根水,就是下雨天接的雨水,专门用来擦令牌的。可刚拿起水壶,就听见桌案上的令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低头看去,令牌上的雷纹里,那丝血痕像条小蛇似的,正慢慢往令牌中心爬。而院门外,原本停了的雨,突然又下了起来,雨声里,似乎夹杂着无数细碎的脚步声,正朝着我家的方向靠近,踩在泥泞里,“啪嗒、啪嗒”,听得人心里发毛。
“坏了。”我攥着令牌的手越来越沉,突然明白爷为什么总说这令难持——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我第一天就破了,而这令牌沾了血,招来的,可能不只是一只水鬼,而是藏在整个青溪村底下的,数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