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布溪的蓝布刚晾透，村西“望溪茶寮”的愁云就飘了过来。这茶寮是林婆婆开的，靠着后山的野茶和老灶上的土陶壶，煮出的茶汤清润回甘，来往的挑夫、村民都爱来这儿歇脚，喝一碗热茶再赶路。可最近半月，茶寮的老灶却出了怪事：明明添足了柴火，壶里的水却总烧不开，勉强冒了热气，煮出的茶还带着股焦苦味；夜里更邪门，灶膛里会莫名亮起淡蓝色的火苗，透着股寒意，凑近听，还能听见“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灶里烧，掀开灶门一看，只有冷冰冰的灰烬，连火星都没有。
最先被吓着的是茶寮的帮工阿珠。那天她起夜去添柴火，看见老灶旁立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粗布围裙，正往灶膛里添什么东西，阿珠喊了一声，身影“呼”地一下就钻进灶膛不见了，只留下灶里的淡蓝色火苗闪了闪，瞬间灭了。从那以后，阿珠再也不敢夜里去灶房，茶寮停了业，来往的挑夫没了歇脚的地方，林婆婆急得直抹眼泪，捧着罐煮坏的焦茶，颤巍巍地来请我们。
我们赶到茶寮时，日头刚过晌午，灶房里却透着股阴冷。老灶蹲在屋子角落，灶台上的土陶壶蒙着层灰，灶膛里的灰烬凉得像冰，一靠近就能闻到股焦糊味，混着淡淡的霉味。陈红旭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烬，指尖刚碰到灶壁就缩了回来：“是‘阴火煞’！这灶膛里埋着早年烧漏的铁锅碎片，常年积着油垢和灰烬，聚了阴气成了煞，缠着灶火不放，才让水烧不开、茶煮坏的。”她掏出罗盘，指针在灶旁转得飞快，红符贴在灶门上，瞬间被染成淡蓝色，“这煞没什么恶意，就是被灶火的暖意吸引，想借着烟火气‘取暖’，没成想搅乱了灶火。”
我走到老灶边，伸手在灶膛上方虚探——一股冰冷的火气顺着指尖往上钻，还夹杂着“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个人在灶里急着烤火，却总也暖不透。运转阳气往灶膛里探去，一股孤单的意识传来，像是在说“冷、暖”，带着股渴望温暖的委屈劲儿。“魂在灶膛的铁锅碎片里！”我收回手，掌心沾了点焦灰，“是个叫阿松的挑夫，十年前在茶寮歇脚，夜里帮林婆婆添柴火时，灶膛突然塌了，被埋在里面没了气，魂跟着铁锅碎片，慢慢成了阴火煞。”
林婆婆一听，眼泪就掉了下来：“阿松啊……他是个好心人，每次来都帮我挑水劈柴，没想到他还困在这儿受冷！”陈红旭叹了口气：“他不是故意捣乱，就是想找个暖和地方，却被阴火困住了。咱们不用拆灶，只要用阳气把灶膛里的阴气散了，再用‘阳焰’温着灶，让他能安心走就行。”
我们先让阿珠把灶膛里的焦灰清理出来，露出底下发黑的铁锅碎片——碎片上还沾着些烧焦的布屑，正是阿松当年穿的粗布衣裳。陈红旭从背包里掏出三十五张暖炉符，沿着灶膛内壁每隔半尺贴一张，符纸刚贴稳，就泛出淡淡的橙黄色光，像一层薄暖，把阴气挡在了灶膛里。
我站在老灶正前方，深吸一口气，将丹田的阳气缓缓聚在掌心。这次要把阳气化成“阳焰”，得暖而不烈，既能驱散阴气，又不损伤老灶。我让阳气在掌心凝聚成一团小小的橙黄色火焰，火焰跳动着，透着股温和的暖意，却不烫手。“阳焰温炉，散阴！”我轻声喝了一句，指尖对准灶膛里的铁锅碎片，轻轻一点。
“嗤啦”一声，阳焰落在碎片上，瞬间将上面的阴气驱散，焦黑的碎片渐渐变得温热，“滋滋”的声响也慢慢消失了。灶膛里的阴火煞像是感觉到了暖意，轻轻在碎片旁蠕动，却没躲，反而往阳焰的方向凑，像是想借着这股暖意驱散寒冷。陈红旭趁机念起咒诀，指尖一点，三十五张暖炉符同时亮起，橙黄色的光顺着灶壁往下渗，将灶膛里的阴气一点点吸走，原本冰冷的灶膛渐渐变得暖和，焦糊味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缕阴气被阳焰散掉，阴火煞化作一缕淡蓝色的轻烟，从灶膛里飘出来，在茶寮里盘旋了两圈——先是对着林婆婆鞠了一躬，又对着老灶望了一眼，像是在道谢，随后慢慢消散在阳光里。我们把铁锅碎片挖出来埋在茶寮后的桃树下，又给老灶添了新柴火，试着煮了一壶茶，清亮的茶汤冒着热气，香气飘满了整个茶寮。
当天傍晚，茶寮重新开了业，挑夫们闻着茶香陆续回来，林婆婆忙着往土陶壶里添野茶，阿珠在一旁给客人递茶碗，灶房里的烟火气又升了起来。我和陈红旭、李坤坐在靠窗的桌前，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碗，看着窗外的溪水映着晚霞，听着挑夫们聊起路上的见闻，林婆婆偶尔插句话，笑声混着茶香飘得很远。
李坤喝了口茶，咂咂嘴说：“以前总觉得玄门弟子就得斩妖除魔，轰轰烈烈的，现在才发现，能让茶寮的烟火再起来，让赶路的人喝上口热茶，比啥都实在。”我望着灶房里跳动的火光，突然想起阿松消散时那缕轻烟——他困在冷灶里十年，想要的不过是一点暖意，而我们做的，只是用阳焰给了他这份温暖，让他能安心离开。
走的时候，林婆婆塞给我们一包新采的野茶，说：“这茶得用老灶煮才香，你们回去试试。”晚风里飘着茶香，回头看，茶寮的灯亮着，像黑夜里的一点暖光，照着来往的路。我知道，未来或许还会遇到新的邪祟，但只要记着这份暖——记着老灶的火、手里的茶、林婆婆的笑，就一定能守住青溪村的烟火气。毕竟修行的意义，从来不是变得多强大，而是能护住这些平凡日子里的温暖，让它们一直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