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锤声还震着街角，村南“锦绣阁”的织机声就没了踪影。这织锦阁是苏大娘的心血，她织的云锦、蜀锦能映出花鸟纹样，邻村姑娘出嫁，都以能有一匹她织的锦缎做嫁妆为荣。可最近半月，苏大娘的织机却像被施了咒：明明穿好的经线，织着织着就会缠成乱麻，纬线里还总掺着灰黑色的细丝，织出的锦缎满是断纹；夜里更邪门，织阁里会传来“咔嗒咔嗒”的织机声，推门一看，织机空转，梭子掉在地上，机杼上还缠着几缕黑丝，摸着凉得发僵。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苏大娘的徒弟阿绣。那天她起早去整理丝线，看见织机旁立着个淡影，穿着素色布裙，正拿着梭子往机上织，可织出的锦缎全是破洞。阿绣喊了声“师傅”，那淡影“嗖”地一下就钻进织机的经线上不见了，只留下满机的乱丝，黑丝缠得更紧。打那以后，阿绣再不敢夜里待在织阁，织锦阁停了工，等着取锦缎的姑娘们急得团团转，苏大娘捧着块满是断纹的锦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找上门时声音都发颤：“这机要是毁了，我这一辈子的手艺就没了。”
我们赶到织锦阁时，日头刚过辰时，阁里却透着股阴冷。老织机摆在屋子中央，经线上缠着灰黑色的丝，机杼上还挂着断了的纬线，一靠近就觉得指尖发凉，空气里还飘着股淡淡的霉味。陈红旭走到织机旁，拿起一缕黑丝，指尖刚碰到就皱起眉：“是‘阴丝煞’。织机底下埋着早年烂掉的丝线和织坏的锦缎，潮气裹着阴气成了煞，缠着经线散不去，才让锦缎织坏、丝线打结。”她掏出罗盘，指针在织机旁转得飞快，红符往机身上一贴，瞬间就被黑丝缠满，变成了灰黑色，“这煞没恶意，就是想跟着织机再织次锦，没成想搅坏了活计。”
我走到织机边，运转阳气往经线里探——一股冰冷的丝气顺着指尖往上爬，还夹杂着“咔嗒”的织机声，像是有人握着梭子急着赶工，却总也理不清线。“魂在织机底下的烂线堆里！”我收回手，掌心沾了点黑丝，“是苏大娘早逝的女儿阿芸，十年前跟着母亲学织锦，为了赶制镇上的订单，夜里在织阁加班，不慎被梭子砸中头，没救过来，魂跟着烂丝线困在这儿，慢慢成了煞。”
苏大娘一听，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阿芸啊……她织锦的天赋比我高，还说要给我织件霞帔，没想到她还困在这儿受冷。”陈红旭递过帕子：“不用拆机，咱们用阳气把黑丝散了，再用‘阳梭’理通经线，让她能安心走——她要的不是捣乱，是再织完那半匹锦。”
村民们帮着把织机上的乱丝清理出来，露出底下的烂线堆，里面还裹着半匹没织完的锦缎，正是阿芸当年没完工的霞帔纹样。陈红旭掏出三十五张通丝符，沿着织机的经线每隔一寸贴一张，符纸刚贴稳，就泛出淡淡的金色光，像一层薄纱裹着经线。我站在织机前，深吸一口气，将丹田的阳气聚在指尖——这次要化的“阳梭”，得细而柔，既能理通丝线，又不扯断经线。我让阳气在指尖凝成一把细长的金色梭子，梭身闪着光，透着股温和的暖意。“阳梭透纬，散丝！”我轻声喝了一句，指尖捏着阳梭，顺着经线慢慢穿过。
“嗤啦”一声，阳梭划过经线，黑丝瞬间往下掉，缠成一团的丝线渐渐理顺，“咔嗒”的织机声也越来越清晰。织机里的阴丝煞像是感觉到了，在经线旁轻轻动了动，往阳梭方向凑，像是想跟着梭子一起织锦。陈红旭趁机念起咒诀，指尖一点，三十五张通丝符同时亮起，金色的光顺着经线往下渗，把黑丝一点点吸走，原本冰冷的织机渐渐变温，霉味也慢慢散了。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缕黑丝被阳梭散掉，阴丝煞化作一缕淡粉色的轻烟，从织机里飘出来，在阁里盘旋了两圈——先是对着苏大娘鞠了一躬，又对着那半匹锦缎望了望，像是在说“娘，我织完了”，随后慢慢消散在阳光里。我们帮苏大娘穿好新的纬线，她坐在织机前，握着梭子轻轻一送，经线与纬线交错，霞帔的纹样渐渐清晰，再没出现断纹。
当天傍晚，织锦阁的“咔嗒”声又响了起来，等着取锦缎的姑娘们围在门口，阿绣在一旁帮忙理线，苏大娘织得专注，嘴角还带着笑。我和陈红旭、李坤坐在阁外的石凳上，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织机上，锦缎的纹样在光里闪着亮，心里满是踏实。
李坤望着织机说：“以前总觉得解煞得用雷用符，现在才知道，顺着她的心愿，让她织完那半匹锦，比啥都重要。”我看着苏大娘手里的梭子，突然明白，阿芸困在这儿十年，想要的不过是给母亲织完霞帔，我们做的，只是用阳梭帮她了了这个心愿。
走的时候，苏大娘给我们递来块小锦帕，上面绣着朵桃花：“这是用阿芸没织完的线织的，留个念想。”晚风里飘着丝线的清香，回头看，织锦阁的灯亮着，织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像一幅暖融融的画。我知道，未来或许还会有新的邪祟，但只要记着阿芸消散时的轻烟，记着“懂心愿、圆遗憾”，就一定能守住青溪村的手艺与温情，让这织机的声，一直响下去，织出一代又一代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