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坊的新酒刚出窖,村东“醉仙酒坊”的酒香就没了往日的甘醇。这酒坊是酒翁周老根守了三十五年的基业,他酿的米酒甜润绵长,烧的高粱酒烈而不呛,每到秋收,村里的酒坛都等着他的新酒,连城里的酒肆都来批量订酒。可最近半月,酒坊的老酒窖却像生了“冷病”:刚入窖的酒坛,没几天就飘出腥气,坛口的酒封竟凝着黑霉,连舀酒的木勺都透着股寒气;更怪的是,每到寅时,酒窖里就传来“咕嘟”的冒泡声,推门却见酒坛整齐码着,坛壁上的酒珠凉得刺骨,连盛酒的酒海(大型储酒容器)都裹着股阴气,靠近就头晕。
最先撞邪的是周老根的孙子周小酒。那天他起早去帮爷爷翻酒坛,刚进酒窖就看见老酒海旁立着个灰影,穿着沾酒的短衫,正往空酒坛里倒阴水,手里还攥着块酒曲。小酒喊了声“爷爷”,那灰影猛地回头,脸上沾着黑霉,嘴角淌着黑水,下一秒就“嗖”地钻进酒海底下不见了,冷风裹着腥酒味扑过来,吓得小酒摔了木勺就往外跑,此后再不敢靠近酒窖半步。
打那以后,酒坊停了工。周老根蹲在酒海旁,用布擦坛壁上的黑霉,擦了又长,布都染成了黑色。眼看着老主顾们上门催酒,周老根红着眼眶找上门:“那老酒海是我爹传下来的,酿了一辈子好酒,现在连新酒都坏了,我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乡亲们啊!”
我们赶到酒坊时,日头正暖,酒窖里却冷得像冰窟。老酒海摆在窖中央,海壁上的黑霉连成一片,用指甲刮下一点,竟带着腥气,旁边的酒坛倒着,坛底残留的酒液发黑发臭。陈红旭掏出罗盘,指针刚靠近酒海就转得疯快,她取一张红符贴在海壁上,没片刻,符纸就被黑气浸透,还滴下黑水珠:“是‘阴酒煞’!两年前周老根的儿子周酒保守窖时,酒海突然漏酒,他为了堵漏,不慎栽进酒海,呛了变质的酒液没救过来。他的魂记挂着酒坊,守在酒海旁,可去年梅雨季,酒海渗进雨水,阴气裹着变质的酒液缠上他的魂,才成了阴酒煞,普通阳力根本冲不散这缠在魂上的酒腐气!”
我伸手按在酒海壁上,阳气刚探进去,就被一股又冷又黏的气顶了回来——那气裹着腐酒渣,像细刺往骨缝里钻,还能隐约听见“护酒”的闷响,显然是周酒保的魂还在挣扎。“得用‘醒窖雷’!”我沉声道,“先引阳雷震散酒海里的腐酒阴煞,再用阳力护住他的魂,不然他早晚被煞蚀了意识!”
周老根一听,眼泪砸在酒海壁上:“酒保啊!是爹没检查好酒海!你别硬撑,爹知道你想守着这酒坊!”
我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五雷符,按“窖、酒、魂、火、水”五位贴在酒海四周——东方青雷符醒窖,西方白雷符清酒,南方赤雷符镇火驱寒,北方黑雷符控水散腐,中央黄雷符护魂。符纸贴稳的瞬间,我捏起醒窖雷诀,指尖凝起一缕琥珀色雷芒,沉声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引阳雷,醒阴窖,护魂归清!”
话音落,我将雷芒点向中央黄雷符,“轰隆”一声轻响,符纸燃起暖光,五道雷气从四方窜出,没像往常那样直撞,反倒像一层暖膜,裹住了整个酒海。我紧接着结印:“五雷聚炁,清酒醒魂!”琥珀色雷气顺着酒海缝钻进去,“咔”的一声,海壁上的黑霉“簌簌”落下,裹着阴气的腐酒液一触到雷气,就化作轻烟散了,只剩一缕淡灰色的魂影飘了出来——正是周酒保,他身上还缠着几缕黑酒煞,却下意识往周老根方向凑。
“阳雷护魂,煞散魂清!”我立刻捏诀,一道青雷气轻轻裹住周酒保的魂影,黑酒煞瞬间被灼散,他的身影渐渐清晰,眼神里没了戾气,只剩对酒坊的牵挂。
陈红旭掏出护魂符,贴在酒海的旧痕上——那是周酒保小时候帮着搬酒坛,不小心磕出的印子:“他就是记挂着没酿完的那批高粱酒,还担心你一个人守不住酒坊。老根叔,你现在酿一锅新酒,让他看着,他才能安心走。”
周老根立刻让小酒抱来新收的高粱,我和陈红旭撤了雷符,只留中央黄雷符镇着余寒。小酒也敢凑过来,帮着筛高粱,周老根把高粱倒进蒸桶,生火、拌曲、入坛,每一步都做得仔细,“酒曲要匀,温度要稳,这样酿出的酒才香”,他边做边教小酒,像是在跟周酒保的魂说话。
当第一坛新酒封坛入窖时,周酒保的魂影飘到坛旁,闻了闻酒香,又望向周老根和小酒,慢慢鞠了一躬,嘴里还念着“爹,教小酒好好酿酒,别让酒坊断了”,随后化作一缕青烟,顺着酒窖的通风口飘出去,在阳光下散成了点点带着酒香的光屑。
当天傍晚,酒坊的门重新敞开,周老根坐在酒窖旁,教小酒辨认酒曲的好坏,“好曲发甜,坏曲发苦,酿酒跟做人一样,得实在”。小酒学得认真,时不时帮着添把柴,祖孙俩的对话混着蒸酒的水汽,格外温馨。我和陈红旭、李坤坐在酒坊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捧着周老根刚温的米酒,入口甜润,余味绵长,满口都是纯正的酒香。
李坤抿着米酒,望着酒海说:“以前总觉得雷法是用来降妖的,今天才明白,它最软的地方,是能在煞和魂之间留份余地,既救了魂,又护了这门酿酒的手艺。”我望着酒坊里跳动的灶火,看着周老根和小酒认真酿酒的模样,突然懂了,所谓修行,从来不是追求多么厉害的术法,而是能在冰冷的煞气相里,护一份人间暖意,让每一份牵挂都能好好传承。
走的时候,周老根给我们装了满满一陶坛米酒,坛口用红布封着,还系着块小木牌,刻着“酒保”二字。晚风里飘着甘醇的酒香,回头看,酒坊的灯亮着,老酒海的影子映在地上,和祖孙俩的身影叠在一起,成了青溪村最暖的一道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