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寰历三十七年秋,九月十八,戌时三刻。
太学院考古堂内烛火未熄,青砖地面映着微光,墙角铜漏滴答作响。窗外梧桐叶沙沙轻响,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案上宣纸微微颤动。
萧云谏坐在主案前,二十八岁年纪,面容清瘦,眉峰微锁。他身穿月白色长衫,袖口银线绣成的星图在烛下泛着细光。右手执炭笔,正一笔一划描摹案上那块玄玉表面的纹路。左手边放着一只铜制罗盘,指针微微偏转,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拨动边缘,一圈又一圈。
这玉出土已七年,来自太学院地宫最深处的一座残墓。无人知晓墓主是谁,只知玉面刻有非文字、非图画的星纹,流转如河,似与天上星宿呼应。三年前,他曾破译出其中三行符号,结果牵出先帝暴毙当晚的异常供词记录——七日后,家族满门被焚于府邸,仅他一人因值夜未归得以幸免。
自那以后,他再未碰过此玉。
可今日,星轨重合,天象与玉纹再度对应。他不得不来。
炭笔刚落最后一笔,罗盘指针忽然震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窗外,月悬中天,清辉洒瓦。院中寂静,连巡夜更夫的脚步声都未响起。
下一瞬,破空声至。
三枚透骨钉穿透窗纸,钉入桌面,呈三角之势,距玄玉不过三寸。钉尾嗡鸣不止,木屑飞溅,其中一枚甚至削断了他方才画好的摹本一角。
萧云谏身体一僵,呼吸停滞。
这不是警告。
是杀招。
他猛地将玄玉塞入怀中,翻身滚落案后。动作尚未完成,第二波劲风已至——窗棂炸裂,黑影跃入。为首者戴鎏金面具,身形纤细,步伐轻巧却不失压迫,每一步落下,青砖竟微陷半分。
她立于殿中,身后八名黑衣人分散包抄,手中匕首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毒。
萧云谏靠在案底,指尖已摸到背包中的九宫格机关匣。这是他自己设计的小巧机关,内藏七枚铜钱、两支烟雾弹和一根短铁刺。平日用于破解古墓封印,如今却成了保命之物。
他不动声色,左手悄悄将炭笔滑入袖口夹缝。
来人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匕首刃口,声音冷得像井水:“交出玄玉,留你全尸。”
巷子里从未有过这般人物。萧云谏记得所有杀手名录,朝廷备案的、江湖游走的、东厂暗档里的——但此人不在其列。她佩戴的面具样式古怪,似蛇非蛇,似凤非凤,边缘刻有细密血槽,仿佛曾浸染过无数人血。
更重要的是,她不动时,气息近乎消散;一动,杀意便如潮水漫堤。
她是血玲珑。
霍连城麾下最隐秘的杀手之一,专司灭口与刺探。十年前曾潜入北境军营,一夜屠尽三十将领,事后仅留下一串由断指穿成的项链挂在帅帐门前。
萧云谏没见过她,但从同僚遗书中读过这个名字。
现在,她来了。
为玄玉而来。
血玲珑向前半步,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其余八人随之逼近,脚步精准卡位,封锁前后退路。烛光摇曳,映出墙上九道交错人影,如同绞网收拢。
萧云谏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拨动机匣第一层卡槽。轻微“咔”声几乎不可闻,但在这死寂大殿中,却像是敲了一记铜钟。
血玲珑眸光一凝。
就在她抬手欲扑的刹那,萧云谏猛然掀翻油灯!
灯油泼洒而出,火舌瞬间舔上垂帘。他同时弹出七枚铜钱,撞向高处烛台——“当”一声脆响,三盏主灯尽数倾倒。火焰落地即熄,殿内骤然陷入黑暗,唯余窗外月光斜照进来,在地面划出一道银灰光带。
九道黑影立刻散开,脚步声从四面围拢。有人贴墙潜行,有人绕柱逼近,匕首破风之声不绝于耳。
萧云谏背靠墙壁,额头渗汗。他看不见敌人,敌人也看不见他——但这优势维持不了多久。这些人训练有素,听风辨位已是本能,而他只是个学者,没有习过武,甚至连剑都没握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