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风忽止,万籁俱寂。
唯有远处河滩之上,一道黑影悄然掠过芦苇丛,脚步微滞,似在窥探工事布局。
片刻后,那人隐入夜色,拐向西南排水沟方向,身影消失在一片低洼湿地之中。
卫青眉心微跳,缓缓闭眼。
卫青立于帐前,披甲未解,目光落在营栅一角——那里搭起了一顶临时帐篷,篝火旁坐着一个拄拐的身影,正低头捧着陶碗,一勺一勺缓慢地啜饮热羹。
是李敢。
他浑身泥泞,右腿残废处裹着旧布,沾满沙砾与血痂。
那张曾因战伤扭曲的脸此刻微微颤动,眼眶泛红,却不肯落泪。
他不是为敌而来,也不是为刺探军情,而是为了亲眼看看:那些和他一样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人,究竟是怎么还活着的。
“十八个……”李敢声音沙哑,“长安传信说你们那一营全没了,只剩你一人活下来。可我昨夜潜进来,看见民夫们吃饭、说笑、抬石头——他们明明都活着!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我能懂那种被抛弃的痛。”
卫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那种痛——不是伤口溃烂的疼,而是心口空了一块,再也填不上的冷。
当年他在平阳侯府马厩中蜷缩过冬夜,在鞭影下学会低头;后来随军出塞,看着同袍一个个倒下,自己却不得不继续前行。
活着,有时比死更难开口诉说。
“你不是不懂。”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地脉涌动,“你是还没找到出口。”
他走到李敢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掌不重,却让李敢肩膀猛地一颤,仿佛压下了千斤悲恸。
“现在你看到了——”卫青望向远处尚未封顶的城墙,砖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石头缝里,也能开出花。”
当夜,卫青下令特许李敢留营观训,并命其协助训练新募鼓手。
那些来自边地的少年不懂节律,击鼓如乱雨砸瓦。
李敢拄拐立于高台,一声声纠正:“慢一点……再慢一点。鼓点不是催命符,是心跳。你要让它和万人的脚步合上。”
七日后,主渠合龙在即。
庆功宴设在河滩高地,酒未启封,肉刚上架,赵信策马飞驰而至,铠甲带尘,额角渗血。
“将军!”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抓到两个水夫,籍贯查无实据,属陇西田氏旧邑。搜身时发现密蜡封笺,藏在鞋底夹层!”
帐内骤然寂静。
卫青神色不动,缓缓放下手中竹筷,只道:“照原计划办,典礼不变。”
众人领命而去,暗中调令早已传出:玄甲营全员换装民夫衣饰,混入施工队伍,守株待兔。
果然,当夜子时,那两人借巡堤之名,悄然向东坝移动。
他们手持凿具,直奔堤基薄弱处,意图凿穿引洪倒灌。
岂料刚动手,四周黑影暴起,吴六斤亲率精锐突袭而至,刀光一闪,一人当场被擒,另一人欲咬舌自尽,却被早有防备的士卒死死钳住下颌,最终吐出一枚漆黑毒丸。
审讯不过半炷香时间,一人咬破藏于齿间的毒囊,顷刻毙命;另一人熬刑不过,供出幕后主使——田蚡家臣程遂,以及整个阴谋:“制造溃堤,嫁祸卫青治水无方,损毁朝廷威信。”
卫青听完,面无波澜,лишь将供词密封入铜匣,交予云袖:“天亮前必须送到长安,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他站在帐外,望着北方旷野,轻声道:“有些人怕我们太成功,比匈奴还急着毁城。”
风起于漠南,卷过新城初成的墙垣,吹动他肩上的旧披风。
那风里,似乎藏着下一程的杀机。
第三日凌晨,队伍整装待发,即将深入漠北腹地。
烈日悬空,饮水仅余每人一口。
阿秃儿突然停下,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