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熄灭后的飞升阁，陷入一种粘稠的黑暗。
不是没有光——是光在**被吞噬**。墙壁上那些燃烧了万年的道痕名字，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黯淡，像被无形的手掐灭的蜡烛。每一次熄灭，就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哀嚎，从虚空深处传来。
那是飞升者最后残存的魂念。
他们被吃干净了，连惨叫都被咀嚼了万年，只剩下这点回音。
“看到了吗？”
老乞丐——瘸老三，蹲在那盏还亮着的、标记着凌微名字的长明灯下。他的手指抚摸着灯座，动作温柔得像抚摸情人的脸。
“这就是‘收割’。”
他抬头，那张污秽的脸在灯光下明暗不定。
“三千年前，四十九个飞升者，被同时摆上‘品尝会’的餐桌。我坐在第五十号位，面前摆着一只白玉碗，碗里是清澈见底的汤。”
“汤面上，倒映着我自己的脸。”
瘸老三站起来，开始踱步。他的跛脚在青铜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主持宴会的是个穿白袍的老者，他自称‘玉清圣人’。他说，今日的菜品很特别，都是下界这三千年来最优秀的‘道痕果实’。”
“然后他示范怎么吃。”
老人停下脚步，背对众人。
“他走到第一号飞升者面前——那是个天生剑骨的女修，飞升前号称一剑可斩星河。玉清圣人只是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她眉心。”
“女修开始融化。”
“不是肉体融化，是她的**道痕**，她毕生修行的感悟，她对剑道的理解，她的一切……像被加热的蜡一样，从七窍流淌出来，流进早就准备好的玉壶里。”
“玉清圣人端起玉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微笑说：‘这杯剑意，够烈。’”
瘢老三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第二号飞升者是个佛修，炼成了金刚不坏身。玉清圣人捏碎了他的头骨，从脊髓里抽出了一缕金黄色的液体——那是‘金刚本源’。”
“第三号是阵法师，被活剖了丹田，取走了阵图核心。”
“第四号……”
“第五号……”
他一个接一个地报数。
每报一个，飞升阁的黑暗就更浓一分。那些熄灭的长明灯座里，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凝固的血，又像……被消化后的残渣。
“轮到我的时候，”瘸老三转过身，“我已经吓疯了。我看着前面四十九个人，像四十九道菜，被拆解、品尝、评价。玉清圣人走到我面前，闻了闻，说：‘这个味道有点特别，像是……反抗过？’”
他咧开嘴，笑了。
“他说对了。”
“我在下界，就是因为不甘心被宗门当棋子，才拼了命飞升。我以为飞升是解脱，结果只是换个地方当食材。”
“所以当他手指点向我眉心的瞬间——”
瘸老三突然撕开了自己的上衣。
不是之前那种随意扯开，是用指甲，从锁骨到腹部，**生生划开了自己的皮肉**。
皮肉翻开，里面没有肋骨，没有内脏。
只有一团**疯狂旋转的黑暗旋涡**。
旋涡中心，封印着半张人脸——那张脸还在动，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咒骂、嘶吼、哀求。它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瞳孔里倒映着玉清圣人慈祥的笑容。
“我抓住了他的手指。”瘸老三盯着旋涡里的人脸，眼神狂热，“用我全部的道痕，全部的生命，全部的不甘心，抓住了那根该死的手指，然后——”
他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旋涡里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
“我把他的一半魂，从他身体里**撕下来了**。”
“他想吃我？”
“那我就让他尝尝，被食材反咬一口是什么滋味！”
轰！
整个飞升阁开始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是**规则**在震动。瘸老三胸口那团黑暗旋涡爆发出恐怖的吸力，墙壁上所有已经熄灭的长明灯座，那些渗出的黑色液体，全部被吸了过来。
液体在空中凝聚，化作四十九道模糊的人影。
是三千年前，被吃掉的那四十九个飞升者。
他们跪在瘸老三面前，无声地叩首。
“我用玉清圣人的半魂做封印，把他们的残念保住了三千年。”瘸老三抚摸着一道跪着的人影，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她叫灵儿，飞升那年刚满两百岁，是下界最年轻的阵法天才。”
“玉清圣人吃她的时候说：‘年轻就是好，道痕鲜嫩多汁。’”
老人的手在颤抖。
“所以我逃回来了。”
“拖着这半条命，拖着玉清圣人的半魂，拖着四十九个同伴的残念，从飞升通道里爬了回来。”
他看向凌微。
“但你知道吗？最讽刺的是什么？”
“是我逃回来后发现——下界的所有人，还在拼了命地想飞升！”
“那些宗门，那些世家，那些所谓的天才！他们削尖脑袋，争夺资源，勾心斗角，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飞升上界，得道成仙’！”
“哈哈哈哈——”
瘸老三狂笑起来，笑到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流下。
“他们根本不知道！飞升通道不是登天梯！是**屠宰场的传送带**！”
“你修炼得越努力，道痕越精纯，体质越特殊——”
“在那些‘食客’眼里，你就越美味！”
笑声戛然而止。
瘸老三突然出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猛地刺向凌霄的右眼！
“小心！”闲云散人想拦，但慢了半拍。
手指没有刺穿眼球。
而是**插进了黑暗里**。
更准确地说，是插进了凌霄右眼中那枚正在生长的“归墟之种”里。
“这个味道……”瘸老三的手指在黑暗里搅动，脸上露出病态的兴奋，“我认得！这是‘饕餮圣人’的标记！他在你身上种了种子，等成熟了就要来收割！”
凌霄惨叫。
他的右眼彻底变成了黑洞，黑暗像活物一样沿着瘸老三的手指往上爬，想要吞噬老人。但瘸老三胸口的旋涡转动更快，旋涡里那张人脸发出愤怒的咆哮——
两种同源但不同主的黑暗，开始互相撕咬。
“玉清！老东西！”瘸老三对着旋涡里的人脸吼，“这是饕餮的种子！你吃不吃？！”
旋涡里的人脸疯狂挣扎，但最终，对“同类”的厌恶压倒了一切。它张开嘴，一口咬住了爬上来的黑暗。
咀嚼声。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死寂的飞升阁里回荡。
凌霄右眼的黑暗在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