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赵府大厨房内却早已亮起一豆昏黄的油灯。
陈掌勺独自一人伫立在灶前,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口瓦罐。
汤,已经是他熬的第七遍了。
“凝神鱼头汤”,赵府的传家菜谱之一,他做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调出那熟悉的味道。
可昨日陆三金那一碗,却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三十年的骄傲。
那汤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金晕,那股能钻入天灵盖的清香,是他毕生未见之境。
他想复刻,却发现自己如同一个站在山脚的孩童,连仰望山巅的资格都没有。
他用上了最好的鱼头,最纯的井水,火候控制得分毫不差,可瓦罐里翻滚的,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奶白,浑浊,且带着一丝他过去从未察觉的腥气。
“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额头青筋暴起,“不是火候,不是配料,是……是眼睛根本看不见的东西!”一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
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师傅,起这么早?”
陈掌勺回头,只见陆三金提着一个小竹篮,踏着晨光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
篮子里,是几株嫩绿的小葱,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看似寻常,却透着一股寻常菜蔬绝没有的勃然生机。
“想吃口清爽的,给您切点葱花?”陆三金将篮子放在案板上,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陈掌勺胸中憋着一口气,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他倒要看看,这个赘婿还能玩出什么花样。陆三金也不在意他的态度,挽起袖子,抽出一把小巧的切刀。
只听“笃笃笃”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轻响,他的手腕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不过眨眼功夫,案板上便多了一小撮葱丝。那葱丝根根均匀,细如发丝,碧绿欲滴。
他将葱丝拨入一碗滚水中,葱丝瞬间舒展,竟在水中绽开成一朵朵精巧的翠绿菊花。
陈掌勺瞳孔骤然一缩,这手刀工,他自问也做不到如此极致!
陆三金像是没看到他的惊愕,一边将葱丝捞出,一边状似无意地指点道:“师傅,这鱼头汤,火不能用猛炭,得用松柴文火慢燃,才有那股清远之气。汤要三沸三静,让食材的精华沉浮三次,才能彻底融合。至于去腥,黄酒只是遮掩,真正的诀窍,一个‘等’字。”
说着,他走到灶边,趁着陈掌勺还在回味他的话,右手食指与拇指飞快地在腰间的一个小布包里一捻,一撮淡红色的粉末便无声无息地撒入了沸腾的瓦罐锅底。
那是他用灵泉滋养的【明目枸杞】磨成的粉,能破除汤中杂气,显其本真。
这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加上蒸汽缭绕,陈掌勺根本没有察觉。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不大一会,那锅原本浑浊奶白的鱼汤,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杂质沉淀,汤色由白转为淡淡的琥珀色,清亮如镜。
紧接着,一缕纤细的金晕从汤底缓缓浮起,在汤面上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圈柔和的光环。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清香袅袅升起,不再是单纯的鱼鲜,而是一种能洗涤神魂的异香。
陈掌勺猛地冲到灶前,死死盯着锅里的景象,浑身剧震,仿佛看到了神迹。
他猛然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陆三金,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师承何处?这种手段……绝不是凡间厨房能有的!”
陆三金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我没有师父。我只是觉得,饭菜是做给人吃的,要用心,要对得起食材,哪怕……没人看见。”
他从怀中取出昨日那锭五两的银子,没有丝毫留恋,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灶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想请厨房的兄弟们,今晚都去福满楼喝顿好酒。”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厨房的每个角落,“另外,从明天起,每日卯时三刻,我在这里,教大家怎么把那些没人要的剩菜,做出它的魂来。”
一句话,让陈掌勺彻底怔住。看着灶台上那锭银子,又看看陆三金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