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萦绕在西跨院上空的白雾,成了柳五郎连日来的梦魇。
它不似晨雾般缥缈,也非炊烟般聚散,就像一块活生生的巨大棉絮,死死地摁在这方寸之地。风吹不散,日晒不透,城中百姓议论纷纷,都说陆家小子走了天大的运,请来了灶王爷本尊,那雾便是神仙的藏身云。
柳五郎啐了一口,将身子缩回阴暗的巷角。
神仙?他入行十几年,毁过的灶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靠的就是一手秘制的“闭灶膏”和能引动地脉阴气的“三更火”。
前者能让新灶砖石酥脆,后者则能无声无息地断掉灶台的“烟火气”。
灶台一死,任你多好的厨子,做出的饭菜都会带着一股子败气,不出半月,饭馆必定倒闭。
可这次,他栽了。
一连三日,他趁着夜色潜入,闭灶膏抹上去,如泥牛入海,不起半点反应。
阴火点在灶底,火苗刚一窜起,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压灭,仿佛那灶台会自己呼吸,一口气就吹熄了鬼祟。
第四日,他已是强弩之末。
四味坊那边下了死命令,今夜再不成功,他那病弱的妹妹就别想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巷子里传来小豆子刻意放大的抱怨声:“三金哥,这鬼雾气,柴火都返潮了,火折子划了半天都点不着,明早的开张汤怕是悬了!”
柳五郎潜伏在暗影中的双眼蓦地一亮。
天赐良机!
毁不掉灶,那就毁掉柴!
没有了柴,你那神仙灶台就是个土疙瘩,看你拿什么生火做汤!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如夜枭般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
正是柳五郎,他背上不再是工具囊,而是一个沉甸甸的油囊,里面装满了引火的松油。
他身形如狸猫,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目标明确——柴房。
只要一把火,这满屋子的潮柴就会变成一堆废炭,三天之内都别想点燃。
柴房的木门近在咫尺,胜利的狞笑刚刚爬上柳五郎的嘴角。
他一步跨出,准备推门而入。
异变陡生!
脚下的地面忽然一软,根本不受力,像是踩进了一团湿滑的烂泥里。
他心中大叫不好,身子已然失去平衡,整个人“噗通”一声向前扑倒,摔进一个早已挖好的浅坑之中。坑不深,却黏得惊人,仿佛有无数只手从泥土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脚。
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的麻痹感如毒蛇般从接触到泥土的皮肤钻入,瞬间窜遍全身。
他引以为傲的力气和速度,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醉筋草……”柳五郎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是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几道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为首的正是墨影,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坑中动弹不得的柳五郎,挥了挥手。
两个人高马大的伙计上前,像拖一条死狗般将柳五郎从黏土坑里拽了出来,径直拖进了那间雾气缭绕的灶房。
灶房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夜判若两个世界。那座青砖灶台正燃着一丛温润的橘色火焰,火光不烈,却将整个房间映得亮堂堂。
陆三金就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心无旁骛地搅动着锅里的汤,浓郁的米香和一种说不出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
柳五郎被扔在地上,他挣扎着抬头,正对上陆三金平静无波的眼神。
陆三金甚至没起身,只是用木勺在锅沿轻轻敲了一下,淡淡开口:“你们四味坊,就只会这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