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似一层薄纱,笼罩着将军府的肃杀。
陆三金眼底布满血丝,在胡嬷嬷床前枯坐了一夜,背脊却挺得像一杆标枪。
床上的老人气息微弱如游丝,额上那块浸湿的布条已经换了数次。
忽然,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呓语:“小石头……我的小石头……他在
哪?”
守在门口的春杏一个激灵,连忙快步走到屋角,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孩童轻轻抱起。
那孩子便是小石头,生来聋哑,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充满了无边的惊恐。
他小小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支画画用的半截小炭笔,指节都已发白。
春杏将他抱到床前,胡嬷嬷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陆三金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小石头,别怕。看着我,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只想知道,是谁让你奶奶这么难过的。”
小石头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向陆三金,又望向气息奄奄的奶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胡嬷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着抬起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指向墙角的旧木柜底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账……账本……藏在……灶膛的夹层里……只有……只有我知道……”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那是……钱师爷……十年来的……进出记录……他……他用后院的洗衣水槽做掩护……每月……十五……换一次毒粉的批次……”老人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他还……勾结城里的四味坊……运进一种叫‘闭灶膏’的脏东西……对外说是……‘净化贱民灶火’的圣物……”
话音未落,她猛地弓起身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一口暗黑色的血块喷溅在被褥上,随即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
“嬷嬷!”春杏失声惊呼。
陆三金的眼神在一瞬间凛冽如刀。
他霍然起身,对门外的亲卫墨影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墨影!带一队人,立刻去厨房,把那座旧灶给我拆了!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然而,一炷香后,墨影带来的消息却如浇了一盆冷水。
厨房那座早已废弃的旧灶膛,被人用蛮力彻底捣毁,里面空空如也,别说账本,就连一丝灰烬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墨影的眉头紧紧锁起:“少爷,有人抢先了一步,手段干净利落。”
出乎意料,陆三金脸上并无半分焦躁。
他缓缓回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在角落里发抖的小石头身上。
账本没了,但活着的证人还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身上。
小石头被这阵仗吓得更加厉害,但当他看到陆三金那双沉静而并无恶意的眼睛时,犹豫了片刻。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蹲下身,用手中那支小炭笔,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的笔触稚嫩,却异常清晰。
第一幅画,是一间屋子,屋里有两个模糊的大人身影在激烈争吵,其中一个身影从袖中递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第二幅画,是一口大锅,锅底正丝丝缕缕地渗出黑色的水渍。
第三幅画,是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用脚狠狠地踩踏着一堆散落的纸页,而在被踩碎的一张纸角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元”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