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喝完那碗聊胜于无的菜汤,并没有像其他工人一样直接回宿舍或者回家,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厂区后方一个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里是红星轧钢厂的大型废品收购站。
与其说是收购站,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坟场。小山一样堆积的废旧钢铁、报废的机器零件、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各种说不出名堂的破铜烂铁,在这里形成了一片荒凉而壮观的景象。夕阳的余晖洒在生锈的金属上,反射出一种衰败而冷硬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机油味,寻常工人下班后都对这里避之不及,觉得晦气。
但在苏晨眼中,这里不是垃圾场,而是一座未经发掘的宝库。
他走到废品站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打盹,身旁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正沙沙地响着,播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大爷。”苏晨轻声喊了一句,脸上挂着憨厚老实的笑容。
看管员眼皮动了动,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干嘛的?下班了不回家,跑这儿来寻摸啥?这里可没啥好东西。”
“大爷,我就是随便看看,不乱动。”苏晨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根自己省下来的“大生产”牌香烟,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我爸以前是厂里的工程师,我从小就喜欢这些铁疙瘩,看着亲切。”
看管员一听“工程师”,又看到递过来的烟,态度缓和了不少。他接过烟,没抽,而是熟练地夹在耳朵上,摆摆手道:“行,那你就在外围转转,别往里头走,也别乱拿东西,这些可都是要回炉的,有数的。”
“诶,我懂规矩,就看个热闹。”
苏晨应了一声,便开始在废品堆外围转悠起来。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翻,而是心念一动,催动了体内的那股暖流。
霎时间,眼前的景象仿佛起了变化。
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疙瘩在他眼里不再是死物,它们的构造、新旧、哪儿坏了、哪儿还能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心里门儿清。
他的目光扫过一堆废弃的轴承,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一个念头:“用料是好铬钢,可惜磨损太狠,没用了。”
眼神再一转,落在一卷断裂的橡胶带上:“彻底废了,连再生胶的价值都不大。”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经验最老道的老师傅,只消一眼,就能把东西的里子面子瞧个通透。这便是情绪熔炉赋予他的能力之一,一种基于超强分析和直觉的洞察力。
苏晨的目标很明确——收音机,或者任何与无线电相关的废旧电子元件。
在这个娱乐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台收音机,尤其是能收到多个频道的“东方红”牌收音机,绝对是炙手可热的奢侈品。新的一台要一百多块钱,还需要工业券,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都不够。而二手的,只要品相好,在鸽子市里卖个几十块钱,绝对不成问题。
他的目光如同最高精度的雷达,扫过一座又一座金属小山。终于,在一堆混杂着仪表盘和旧电线的角落,他的视线停住了。那里,一个满是污泥和划痕的木质方盒子,被压在一块变形的铁皮下面,只露出一角。
他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用脚拨了拨,那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外壳破损严重,一个旋钮没了,但里面的核心部件,比如线圈、变压器和扬声器,似乎都还完好!有几根电子管坏了,但问题不大。
就是它了!
苏晨心中一喜,表面却不动声色。他又在旁边的另一堆零件里扫视,很快又有了新的发现。在一堆报废的军用通讯设备残骸里,他“感觉”到了几根型号匹配的电子管,状态良好。
完美!这下连替换零件都有了。
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走到看管员面前,一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爷,我看那堆破烂里,有个破木头盒子挺好玩的,还有旁边那几个玻璃管子,我想拿回去拆着玩,您看……行不行?”
看管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一堆没人要的破烂,不耐烦地挥挥手:“多大点事儿,拿走拿走。不过厂里有规定,东西不能白拿,得登记。”
苏晨立刻会意,这是要好处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上仅有的五毛钱,和一张半斤粗粮的粮票,一并塞了过去:“大爷,您喝口水。这点钱您拿着,就当我买了,也省了您登记的麻烦。”
看管员看到钱和粮票,眼睛顿时一亮。这堆在他看来一文不值的垃圾,居然能换五毛钱和半斤粮票,这小子真是个傻小子,还是个会来事儿的傻小子。
“行吧,看你这么喜欢,就拿去吧。”他把钱和粮票飞快地塞进口袋,又躺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含糊地嘟囔道,“快点啊,别让人看见了。”
苏晨道了声谢,快步走过去,费了点劲才把那个破旧的收音机从铁皮下拖了出来,又捡了那几个关键的替换零件,用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这沉甸甸的“破烂”,在他怀里,就是通往新生活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