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时,手里的文件夹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她没坐下,直接把材料放在桌上,动作利落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主编,我查了气象局的原始记录。”她说,“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青龙山山顶确实有一次短时高能波动,持续时间不到四分钟,但电离层数据异常,超出正常值十倍以上。这不是雷暴,也不是地磁扰动。”
王主编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钢笔没停,还在批一份社会新闻稿。“小林,这种数据我们上礼拜就报过一遍了。现在官方定性是‘局部大气电离现象’,科协还发了通报。你总不能拿个数据波形图当证据吧?”
“可有两个互不相识的登山爱好者都提到,当时看到了蓝光闪烁。”林薇没退,“一个在北坡,一个在西谷口,直线距离两公里多,但他们描述的光的颜色、出现时间和持续时长几乎一致。这不像幻觉。”
“民间传说里UFO目击者还能对上口径呢。”主编放下笔,靠向椅背,“你要真信有神秘力量,不如去跑奇闻版。你现在手头这个选题,热度下去快三天了,读者早转头看新瓜了。报社不是科研所,咱们追的是新闻时效,不是未解之谜。”
林薇手指轻轻压了下文件夹角,没说话。
她知道主编说得没错。从媒体角度看,这事确实该收尾了。论坛讨论沉了,热搜掉出前十,连她前两天发的短视频都没几个人点赞。公众注意力早就被新的热点卷走——某网红直播吃辣椒挑战进医院,比“青龙山高手”热闹多了。
但她心里那根弦没松。
她想起那天清晨在溪谷转弯处拍下的画面:那个男人打出的动作,和小说《石刻奇缘》第三章里描写的“旋身卸力”一模一样,连发力节奏都吻合。更巧的是,那一章发布的时间,正好是石刻被人发现的前一天晚上。
巧合太多,就成了蹊跷。
“主编,我不是想搞玄学。”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只是觉得,如果真有人练出了某种古代功夫,哪怕只是一两个人,这也值得深挖。我们现在放弃,等于默认一切解释都是终点,而不是起点。”
“科学解释才是起点。”主编打断她,“你再等等,等哪个研究所正式立项研究再说。咱们是新闻单位,不是探险队。”
林薇终于开口:“那我可以自费调查吗?周末去一趟青龙山,不占用工作资源,也不影响新专题进度。”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主编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时温吞的记者。“你认真的?”
“认真。”她点头,“我不需要报销差旅,也不用配摄像。我就一个人,带个录音笔,最多拍点环境素材。如果还是没进展,我回来立刻写结题报道,标题都想好了——《一场关于都市传说的理性回望》。”
主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还挺会包装。”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偏执。”林薇也笑了笑,但眼神没躲,“可有时候,新闻就是靠偏执撑起来的。十年前有个记者非说某化工厂排污,企业否认,环保局没查,他愣是蹲点三个月,最后拍到暗管偷排的画面。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魔怔。”
“然后他拿了年度新闻奖。”主编接了话,表情缓了些,“可那是有实锤的污染证据,不是什么蓝光闪现。”
“所以我才要再去一次。”她说,“没有证据,我就去找证据。有或者没有,总得亲眼看见才算数。”
主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日程表。片刻后,他拿起笔,在她那份材料上画了个叉。
“你可以去。”他说,“但别指望报社给你兜底。万一出事,责任自负。”
“明白。”林薇伸手把文件收回包里,动作平静,像是早料到这结果。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也没回头。
走出办公室那一刻,走廊空调风扑在脸上,她才发现掌心有点湿。不是紧张,是热。那种从胸腔里慢慢烧上来的感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后,反而更清醒了。
电梯还没到,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摸出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昨天泡的,有点涩。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壁纸还是那张模糊的练功照——晨雾中一个侧影,手臂划出弧线,像在推空气,又像在拨开迷雾。
她在备忘录里新建一条:
【8月2日,周六,六点出发,路线B,带足电池,穿防滑鞋。】
下面又补了一句:
【如果没人信,那就我自己信。】
她合上手机,抬眼看向楼下街道。阳光正斜斜切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晃得人睁不开眼。一辆快递三轮车“突突”驶过,骑手大声吆喝着让路,声音在楼宇间撞出回响。
林薇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老电影。主角是个警察,所有人都说案子结了,他偏不信,最后在废弃仓库找到关键证据。同事问他图什么,他只说了一句:“图它还没完。”
她没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只是不想让这件事,变成无人问津的烂尾帖。
电梯“叮”一声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1楼。
镜面门缓缓合拢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格子衬衫,马尾辫,眼角有点疲惫,但肩膀是挺的。
门完全闭合前,她抬起手,把歪了的工牌扶正。
下一秒,金属门映出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