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新千岁机场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带着一种与东京截然不同的、属于北国的空旷感。
伽菜子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跟着人流走出抵达大厅,寒意立刻穿透衣物,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按照证件套里的指示,没有去乘坐机场大巴,而是找到指定的租车公司,用新的身份证明顺利提取了一辆毫不起眼的白色轻型汽车。
导航设定为定山溪温泉区。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公路向北行进。窗外,冬日的北海道展现出它辽阔而素净的一面。广袤的田野覆盖着皑皑白雪,远山如黛,天空是一种洗过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偶尔能看到几株孤零零的、挂着雾凇的树木,像这片白色画布上的墨点。
这种开阔与寂静,让刚从东京的逼仄和喧嚣中逃离出来的伽菜子,感到一阵短暂的不适应,随即是一种奇异的放松。仿佛那些高楼的压迫、人潮的拥挤、以及时刻紧绷的神经,都被这片无垠的雪原吸收、稀释了。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离主干道,进入定山溪区域。山路蜿蜒,两旁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森林,温泉旅馆的招牌和日式灯笼点缀其间,在黄昏渐临的暮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晕。按照导航的精确指引,她将车停在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相对僻静的独栋小别墅前。
这里离主要的温泉街有一段距离,周围只有零星几户人家,显得格外安静。
这就是社长安排的“安全屋”。
别墅是传统的日式风格,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她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榻榻米和樟脑丸的味道混合着暖气的温热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洁而齐全:玄关、客厅、卧室、厨房、浴室,还有一个小小的缘侧,可以眺望后面的山林。冰箱里塞满了足够一周消耗的食物和饮料,橱柜里放着米、面和各种调味料。客厅的矮桌下,放着一个未开封的包裹,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条:【基本用品。低频加密设备在卧室床头柜。】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无声地宣示着组织的效率和力量。
伽菜子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了整个房子的安全状况。
门窗牢固,没有可疑的痕迹。她找到那个低频加密设备,是一个看起来像老式收音机的东西,但多了几个特殊的旋钮和接口。按照简易说明操作后,设备指示灯发出稳定的绿色光芒,表示连接正常,等待接收指令。
这是她与外界(仅限于组织)联系的唯一安全渠道。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瘫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连续的高度紧张和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如同退潮后的泥沙,沉沉地堆积在身体里。
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以及远处山林模糊的轮廓,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里安全,舒适,甚至称得上惬意。
但她知道,这种平静是脆弱的,是暴风雨眼中短暂的间歇。东京那边,竹原刑警一定像社长说的那样,像猎犬一样四处搜寻她的踪迹。
而她,只能被困在这北海道的雪国一隅,等待未知的下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伽菜子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严格遵守社长的指令,不外出,不联系任何人。每天的生活规律而单调:起床后,她会花时间仔细准备早餐,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仪式;上午,她会进行一些基础的体能训练——在客厅里做俯卧撑、深蹲、拉伸,保持身体的状态;下午,她会看书(安全屋里有一些泛黄的旧小说和杂志),或者只是坐在缘侧,看着外面寂静的雪景发呆;晚上,她会泡一个长长的温泉澡(别墅有引来的温泉水),然后早早睡下。
她试图不去想东京的事情,不去想竹原,不去想自己手上沾染的血。
但那些画面总会在她独处时,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佐藤倒下的样子,龙崎惊恐的眼神,竹原锐利的目光……它们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她开始反复做噩梦,有时是被人追逐,有时是扣动扳机却打不响,有时是母亲用陌生的、失望的眼神看着她。
她也会拿出那个厚厚的奖金信封,看着里面一沓沓崭新的万元钞票,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这些钱,是她用正常人生换来的,沾着血和罪孽。她不知道该如何花它们,甚至觉得触摸它们都是一种亵渎。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加密设备上的指示灯突然由绿转蓝,发出极其轻微的“嘀”声。有信息传入。
伽菜子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坐到设备前。信息是编码的,需要用手动方式解密。几分钟后,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简短的文字:
【东京风大,暂歇。保持状态。无指令,勿动。——S】
是社长的信息。“东京风大”显然指的是竹原的调查带来的压力。“暂歇”印证了她的休假状态。没有新的任务,只是让她保持状态,继续等待。
信息很短,却让伽菜子悬着的心落回实处一半。至少,组织还在运作,社长还在掌控局面,并且没有放弃她。但“无指令,勿动”也明确告诉她,这种囚禁般的休假还将持续。
又过了几天,食物快吃完了。伽菜子按照预留的指示,在深夜开车去了稍远一点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进行了快速的、大量的采购,足够再支撑一周多。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全程低着头,避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支付用的也是现金。返回安全屋的路上,夜色深沉,雪地上只有她一辆车的车辙,一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格外强烈。
回到别墅,将采购的物品归置好,伽菜子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缘侧,推开拉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外面正在下雪,细密的雪屑无声地飘落,覆盖在already洁白的世界之上。万籁俱寂,只有雪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珠。她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说要做“风一样自由的人”。她现在算自由吗?逃离了东京的牢笼,却陷入了北海道的雪笼。她拥有了曾经渴望的金钱,却失去了普通生活的可能。
也许,从她拨通“微笑代理”电话的那一刻起,某种意义上的自由,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现在拥有的,只是在不同牢笼之间切换的、暂时的喘息权。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山林和温泉旅馆的灯火都变得模糊不清。伽菜子关上门,将寒冷隔绝在外。屋内温暖的空气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心底的那片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