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的雪,下下停停,转眼间,伽菜子在这间山腰的安全屋里已经度过了近十天。日子像窗外缓慢堆积的雪,厚重、寂静,却也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停滞感。
她严格遵循着社长的指令,像一只冬眠的动物,将自己隐藏在北海道的白色寂静里。
然而,长时间的独处和无所事事,开始像细小的蛀虫,啃噬着她紧绷的神经。
噩梦出现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她甚至会从午睡中惊醒,心脏狂跳,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画面——佐藤的血、龙崎的眼、竹原的目光——在极度的安静中变得愈发清晰。
她需要一点声音,一点人气,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天下午,雪暂时停了,灰白的云层后透出些许微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驱使着伽菜子。
她仔细检查了加密设备,确认没有新指令后,决定冒一次小小的风险——去山下的温泉街走走,只是走走,混入人群中,像一个真正的游客。
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羽绒服和雪地靴,戴上口罩和毛线帽,将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了步行下山。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温泉街比想象中要热闹一些。
虽然不是旅游旺季,但仍有不少本地人和少数不畏严寒的游客。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土特产商店、小吃摊和温泉旅馆,红色的灯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空气中弥漫着温泉硫磺和食物热气的混合气味。
伽菜子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混在稀疏的人流中缓缓前行。她不敢进店,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那些售卖木雕、玻璃制品和“白色恋人”巧克力的橱窗,耳朵捕捉着周围零碎的对话——一家人的欢笑,情侣间的低语,旅行团导游的解说。
这些平凡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像一道微弱的光,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她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来此散心的普通游客。
就在她经过一家挂着巨大“酒”字招牌的居酒屋门口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活力的女声在她身旁响起:
“哎呀,小心地滑!”
伽菜子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只见一位穿着传统温泉旅馆工作服、围着厚厚围巾的中年女性正费力地搬着一箱蔬菜,脚下差点打滑。
伽菜子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您啦!这刚扫过的路,一会儿又结了一层薄冰,真是防不胜防。”那女人站稳后,爽朗地笑着道谢,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和善,眼角的鱼尾纹透着长年累月笑意积累的痕迹。“看您面生,是来旅游的客人吗?住在哪家旅馆呀?”
伽菜子心里一紧,迅速低下头,用含糊的声音回答:“嗯……随便走走。”她不想有任何交流,准备立刻离开。
“哦哦,那一定得来尝尝我们这里的温泉馒头和牛奶!特别是牛奶,定山溪的牧场出的,味道可醇了!”女人似乎是个热心肠,并没在意伽菜子的冷淡,依旧热情地推荐着,同时拍了拍身上的围裙,“我是前面‘松之汤’旅馆的老板娘,叫秋元里美。要是找不到好吃的,或者想泡温泉,随时来我们那儿啊!”
“松之汤……”伽菜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她记得安全屋的备用逃生路线示意图上,似乎标记过这个旅馆名,就在她住所下山路径的附近。
“对呀!很近的!”秋元老板娘笑容更盛,“我们家的露天温泉view可好了,能看到后面的雪山呢!晚上来泡最舒服!”她看了看伽菜子裹得严实的样子,又补充道:“一个人旅行啊?晚上要是没事,可以来我们旅馆的大堂坐坐,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这种毫不设防的善意,让伽菜子有些无所适从。她习惯了警惕、算计和冷漠,这种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反而让她感到不安。她匆匆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句“谢谢,有机会再说”,便加快脚步,汇入了前方的人流,将老板娘热情的声音抛在身后。
直到走出很远,确定那位老板娘没有跟来,伽菜子才放缓脚步,心脏却还在微微加速跳动。刚才短暂的接触,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死寂,但那瞬间的暖意,却残留在心底,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楚。
她在街角一家卖烤红薯的小摊前停下,买了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捧着烫手的红薯,感受着那份实在的温暖,她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更加孤独。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玻璃窗。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那个侧影的轮廓,还有他放在桌面上那只骨节分明、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伽菜子的呼吸骤然停止!
是樱井前辈?!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社长派他来保护/监视自己的?还是……有新的任务?或者,东京的风暴已经蔓延到了北海道?
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藏,但樱井似乎并未注意到她。他依旧专注地看着手机,偶尔端起咖啡杯抿一口,姿态放松,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就像任何一个在旅途中休息的独行旅客。
但伽菜子知道,那绝不仅仅是旅客。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和利落感,她不会认错。
安全屋暴露了?还是这只是常规的暗中护卫?
伽菜子不敢再多看,立刻低下头,转身朝着上山的路快步走去。手中的烤红薯似乎也失去了温度。秋元老板娘带来的那一点点暖意,被樱井意外出现的寒意彻底驱散。
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安全屋,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头的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社长的指令是“无指令,勿动”,樱井的出现,是否意味着指令即将改变?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指令——她仍在严密的控制之下,没有任何真正的自由可言。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望向山下温泉街的方向。暮色四合,灯火渐次亮起,那片看似平静祥和的景象之下,似乎隐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