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都快把井口给掩住的时候,张骞穿着羊皮靴子,那鞋底在冰面上直打滑。
他紧紧握着陶碗的手啊,都冒出冷汗来了。碗里的热粥早就凉透透的了,可还在冒那种若有若无的白气呢。
这粥是他拿半块盐饼从炊事帐篷那儿换来的,本来那块盐饼是打算留给阿塔敷脚腕子用的。
井里头传来一阵一阵细碎的咳嗽声,就跟枯枝在风里被折断了似的。
张骞就扶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挪,那些野藤从手背上刮过去,他都感觉不到疼。
阿塔蜷缩在井砖凹进去的那个地方,睫毛上都凝结着冰碴子,嘴唇干裂得就像被刀割过的那种老树皮一样。
这少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井壁,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呢。看到张骞下来了,眼睛才勉强睁开了一条小缝,有气无力地说:“叔……雪落……”
“春生会来的。”张骞蹲了下来,陶碗碰到井砖发出叮当的响声。
他把里衣解开,露出贴身藏着的布卷。
这布卷可是他用炭粉和着马奶汁画出来的河西水道图呢,边角上还留着指腹血印弄出来的暗纹。“拿着这个。”
他把布卷塞到阿塔的手心里,又拿里衣把少年的手裹起来,“等你能走了,就顺着图上标的红柳泉往南走,这样就能看到咱们汉家的烽火台了。”
阿塔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就好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可最后只是轻轻地蜷缩起来,把布卷紧紧地按在胸口。
张骞伸手从怀里把盐袋掏了出来,蘸了点水就往那少年嘴唇上抹。咸咸涩涩的味道一上去,少年的睫毛就微微抖了抖。
这时候,井外边突然就传来守兵的大喊声:“医帐的火快灭啦!”张骞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抄起刀就在井壁上刻了个“汉”字。这一刻,刻痕里都渗出血珠子了,不过很快就被雪给盖住了。
“我得走了。”张骞压着嗓子说,“等天暖和了,我就来接你去看红柳。”
阿塔呢,没搭腔。
张骞从井口往外爬的时候,雪都已经积到他小腿那儿了。
他回头瞅了一眼黑咕隆咚的井,就好像瞅着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大坑似的。
第二天黎明的时候,乌鸦那吵闹的叫声就像把雪幕给撕开了一样。
张骞正在马厩那儿喂马呢,一抬头就瞧见三只黑鸟在医帐上头打着转儿。
其中有一只鸟爪子上还挂着一块灰布,这块灰布正是他缝在《出关志》里的边角料啊,上面还沾着阿塔的血呢。
他的手指头一下子就掐进马料袋里了,粟米顺着指缝就漏出来了,在雪地上就像洒了一地碎金子似的。
他心里想啊,要是这布条掉到单于庭去……他都不敢再往下想了,喉咙突然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紧紧的。
“汉使!”呼衍赤勒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像炸雷一样响起来,他鹰钩鼻下面的大胡子上还挂着冰碴子呢,“发什么呆呢?”
张骞转身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故意让马料袋掉到地上,说道:“千夫长,小的想给萨满清扫祭台呢。”
他瞅着对方腰间的青铜刀,嘴里嘟囔着:“族里有人得了风疾,我这心里啊,实在过意不去……”
呼衍赤勒眼睛一眯,拿着刀鞘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说道:“哼,还挺会来事儿。”不过还是扔下一句“中午之前打扫完”,就骑着马走了。
祭台的灰烬里还带着羊血呢,风一吹,那些细碎的骨渣就跟着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