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晨曦的微光刚刚驱散府邸廊下的最后一缕暗影,一阵急促而规律的叩门声便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不似寻常拜访,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敲在人心上。
片刻之后,管家神色凝重地快步通报,尚食局的掌膳姑姑竟带着两名司礼监的太监亲临,仪仗虽小,那明黄色的宫牌却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明月在小桃的搀扶下迎至正堂,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本就白皙的面庞更显出几分病态的羸弱。
甫一站定,她便压着嗓子低低咳嗽了两声,对着为首那面容严肃的宫装妇人虚弱地屈膝行礼。
“尚食局掌膳李姑姑,”那妇人并未伸手虚扶,声音冷硬如冰,“奉旨前来,有几句话要问沈郡主。”
她身后的太监展开一卷帛书,尖着嗓子念道:“民间私售与宫中相似之甜品,名曰‘润肺饮’,涉嫌仿冒御膳、淆乱宫闱与民间的等级规制。此乃大不敬之罪,着即刻查办。现责令‘明月轩’即刻停售此饮,并将配方交由尚食局备案,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堂内空气仿佛凝固。
小桃的脸瞬间煞白,死死攥住了衣角。
沈明月却像是没被这阵仗吓到,只是又咳了一声,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姑姑明鉴,妾身一介闺阁女子,何曾有幸得见御膳真容?此饮从未敢妄称御膳。‘明月轩’门外所贴的菜谱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灵感源自古方,平民改良版’。”
她顿了顿,气息微喘,却条理分明:“所用食材,亦是市井随处可见的雪梨、川贝与百合,为了让寻常百姓都能喝得起,连冰糖都只敢放半钱。若这也算仿冒,那天下厨子怕是都无法再用这些寻常物了。”
说着,她对小桃递了个眼色。
小桃会意,连忙从旁边的侧桌上捧过一叠厚厚的登记簿,呈到李姑姑面前。
“姑姑请看,”沈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为免生出误会,凡是购买此饮的客人,妾身都请他们签字留档,并注明用途。这里有为家中老母养肺的孝子,有为终日应酬的夫君解酒的贤妻,更有许多……是替远在边关戍守的兄长、丈夫寄送一份心意的军属。若连这份百姓间的朴素心意也要被算作僭越,那恐怕日后黎民百姓喝一口甜水,都得先向宫里请旨了。”
李姑姑的目光落在登记簿上,手指一页页翻过。
那些朴实无华的字迹和理由,仿佛带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她原本如铁板一块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然而,宫规如山,她奉命而来,岂能因几本账册就无功而返?
正堂之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就在这时,一阵金属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陆昭一身玄色铠甲未及卸下,风尘仆仆地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校场的寒气与煞气,一双深邃的眼眸如鹰隼般锐利,沉冷地扫过那两名脸色发白的太监。
“本督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一碗梨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戈铁马的沉重压力,让整个正堂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他走到沈明月身侧,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李姑姑脸上:“本督麾下三千京畿卫,驻扎城外,风餐露宿。半月之内,咳疾者减半,全赖沈郡主这碗汤水调养。姑姑若要它停,也无不可。”
他话锋一转,森然的寒意几乎化为实质:“不妨先请宫里拨五百斤上等兰州百合、十篓顶级的砀山雪梨送入军营。若军中医官验过,能抵得上这碗汤的效用,本督自会下一道军令,让将士们再不喝它。届时,本督或许还会说一句——‘可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仿佛是一种恩赐。
那两名太监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军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