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被雨水冲刷干净,府里的阴霾仿佛也一扫而空。
但沈明月知道,拔除腐肉只是第一步,若不长出新的肌理,旧疾迟早复发。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三日,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沙沙作响,最终凝成了一份《都督府庶务七条》。
这薄薄几页纸,却字字千钧。
从账目三日一公示,采买需两人以上共同签押,到伤病仆役的补助申领细则,乃至为府内下人设立的申诉通道,每一条都精准地指向了此前滋生腐败的根源。
最出人意料的一条是:凡年满十五岁的府内仆婢,皆可自愿申请识字课,由她的贴身丫鬟小桃亲自授课。
当晚,她将这份草案呈送到了陆昭的书房。
烛火下,男人刚毅的侧脸笼罩着一层暖光,却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文书,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在审视她这番举动的真正意图。
沈明月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都督,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僭越管家之权。我只是希望,您下次从尸山血海中回府时,能少听几句虚与委蛇的谎话,能多吃一口真正让人安心的饭菜。”
陆昭的视线终于移到了那份草案上。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微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里。
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沈明月甚至能听到自己微微加速的心跳。
许久,他放下纸张,沉默不语,只是提起笔,饱蘸浓墨。
沈明月以为他要修改,心头一紧。
却见他龙飞凤舞地在末尾批下两个大字:“准行。”
墨迹未干,他又另起一行,笔锋带上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另加一条:凡有阳奉阴违、蓄意阻挠新规推行者,一概以违抗军令论处。”
诏令贴出的瞬间,整个都督府都震动了。
违抗军令,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侥幸心理。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厨房的一次意外失火,库房的一册账本遗失,都可能被上升到“动摇军心”的高度,由军法处置。
新规推行的第一个月,效果惊人得超乎想象。
府内各项采买成本骤降两成,过去时常发生的仆役因故离职的现象彻底归零。
连一向独善其身的冯郎中都主动找上门,献上了一卷亲手整理的《常见疫病预防方》,恳请沈明月将其纳入每月“净泉日”的赠药清单中,以惠及更多贫苦下人。
沈明月趁热打铁,成立了“内务评议组”。
组员构成颇为讲究,除了牵头的小桃,还有看了一辈子大门的老门房,在浆洗房干了几十年的嬷嬷,以及一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护卫代表,共计七人。
每月集会一次,专门评议新规的执行情况,并收集各方意见。
第一次评议会上,一名在厨房烧火的老妇人说着说着,竟当场哽咽起来:“老婆子我在这府里干了三十年,挨过打,受过骂,头一回……头一回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不是个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