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声浪决堤般涌入沈明月的脑海,从喧嚣的市井叫卖,到幽深府邸的私语,整座京城的脉搏都在她耳边清晰跳动。
她阖目静坐,如同一位经验老到的渔夫,在信息的洪流中耐心筛选,精准地抛出神识之网。
终于,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一条微弱却稳定的对话被她牢牢锁定。
“……郑铁山那个老狐狸,防心重得很,每月初七都亲自去西城‘醉仙楼’,跟漕运那个老账房对账。用的印,还是早就注销了的‘顺流堂’旧印,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就是这个。
沈明月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她立刻起身,扬声召来门外的钱文书。
钱文书应声而入,见她神色便知有大事。
“我要一份假账,”沈明月开门见山,声音清冷而果决,“要做得比真的还真。我要让郑铁山看到,他最信任的心腹舵主,正在偷偷联合户部的人,准备把他整个码头一口吞下。”
钱文书闻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心领神会的笑意:“姑娘这是要……借刀杀人?”
沈明月走到窗边,指尖在桌案上摊开的京城舆图上轻轻一点,恰好落在西城醉仙楼的位置。
“不,”她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要让他的刀,先砍向他自己的人。”
三日后,醉仙楼二楼最里侧的雅间内,一声爆响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郑铁山目眦欲裂,将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本账册,正是钱文书的“杰作”。
“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郑铁山额角青筋暴跳,指着账册上那枚“顺流堂”的印章,气得浑身发抖。
账目显示,他最倚重的陈舵主,在过去半年里,竟利用漕运的渠道,私吞了近百万两用于洗白的银钱,并且每一笔都与户部一名侍郎的亲信有着隐秘的往来,甚至还有另立新帮的详细计划。
“帮主息怒!”手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这……会不会有诈?”
“诈?”郑铁山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怒吼道,“这印章的缺口,这账房的笔迹,除了他和我,还有谁知道得这么清楚!给我召集人手,今晚就围了陈舵主那个狗杂种的宅子!我倒要看看,他把我的银子藏在了哪里!”
暴怒的郑铁山并未察觉,那本账册的纸张虽是陈年旧纸,墨迹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气味,而那枚天衣无缝的印章,不过是钱文书派人潜入一味斋厨房,用一张浸透了油的薄纸,从郑铁山某次宴饮时遗落的旧信函上悄悄拓印下来的。
就在郑铁山的人马如狼似虎地扑向陈舵主宅邸,在京城西边闹出偌大动静的同一时刻,真正的关键人物——早已被孙五用家人性命和万两黄金策反的漕帮账房,正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箱,趁乱在南城坊市一口枯井的第三块砖石下,将漕帮真正的核心账本严严实实地藏了进去。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次日清晨,一则消息如插上了翅膀,迅速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味斋的沈掌柜宣布:因“漕帮内乱”,为保食材供应稳定,一味斋旗下四城所有分灶,即日起全面启用新组建的陆路冷链车队进行配送,所有运费,将由新成立的“炊金社”成员分红进行补贴。
话音未落,由老葛头亲自带队的三十辆漆金招牌马车,便浩浩荡荡地从东市出发,车身通体刷着耀眼的金漆,车厢侧面刻着“铁马送暖”四个大字,车轮滚滚,马蹄声碎,引得无数百姓夹道围观。
那车队经过之处,留下的不仅是尘土,更是对漕帮垄断地位的公然挑战。
胡掌柜站在自家当铺门口,看着那条金色的长龙穿城而过,忍不住捻着胡须感叹:“高啊!这一手实在是高!这哪里是送饭?这分明是把民心一车一车地往自己城里拉啊!”
消息传开,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依附于漕帮,每日需缴纳高昂“保护费”的小商小贩们,心思顿时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