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之路，并未因远离了长安的宫阙而变得安稳。
当残破的皇家仪仗抵达马嵬坡驿站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与绝望混合的酸腐气味。连日的奔波，早已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护驾的禁军将士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铠甲蒙尘，手中的兵器却被无意识地攥得死紧。
饥饿是第一层折磨，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则是更深一层的酷刑。
怨气，在沉默中发酵，如同密闭罐中的烈酒，只等待一个迸发的火星。
终于，那股积攒到顶点的怒火，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杀杨国忠！清君侧！”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瞬间，压抑的营地炸开了锅。士兵们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咎于那位权倾朝野、祸国殃民的宰相。在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默许甚至纵容下，数名将领振臂一呼，愤怒的士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秩序。
他们一拥而上，目标明确——宰相杨国忠的营帐。
刀光在昏黄的天色下闪烁，惨叫声被数千人的怒吼声彻底淹没。片刻之后，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长枪挑起，高高挂在了驿站那饱经风霜的门楣之上。
杨国忠，死了。
然而，鲜血并未浇熄怒火，反而让这头名为“兵变”的凶兽，更加狂躁。
杀戮之后，驿站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所有士兵的目光，在无声的交流中，缓缓地、整齐划一地转向了驿站的后院。
那里，住着那位绝代佳人。
在他们看来，杨国忠固然罪该万死，但这位让英明神武的皇帝变成沉迷女色、不理朝政的昏君，并让杨氏一族得以鸡犬升天、把持朝纲的贵妃娘娘，才是这一切灾难的真正祸根！
是她的美丽，迷惑了君王。
是她的存在，才有了杨国忠的滔天权势。
“不杀贵妃，誓不扈驾！”
“不杀贵妃，誓不扈驾！”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数千名禁军士兵的胸膛中爆发出来，声浪滚滚，震得四野的林木都在簌簌发抖。他们手中的长戈与横刀，不再是护卫的仪仗，而是逼宫的凶器。
曾经宣誓效忠的兵刃，此刻已然对准了他们至高无上的君主。
天镜的画面，无情地穿透了营帐的帷幔，聚焦于唐玄宗李隆基那张写满了痛苦、惊恐与挣扎的脸上。
他面临着一生之中，最残酷的两难抉择。
一边，是与他朝夕相伴十数年，早已爱入骨髓、融入生命的绝代佳人。她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回眸，都是他衰老生命中最绚烂的光。
另一边，是随时可能失控、将他自己也一并撕碎的哗变军队。那一张张因饥饿与愤怒而扭曲的脸，那一双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都在提醒他，他那岌岌可危的性命，就悬于一线。
“放肆！”
他先是愤怒地呵斥，试图用君主的威严来压服这群乱兵。然而他的声音，在数千人的齐声怒吼中，渺小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众将士听令，朕……”
他的话语被更大声的“不杀贵妃，誓不扈驾”所打断。
威严失效了。
他转而痛苦地哀求，他向那些曾经最信任的将领许诺，许诺回到京城后，会给他们加官进爵，会赏赐他们万贯家财。
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与对未来的绝望面前，君王的许诺，廉价得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