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那间用来堆放杂物的土坯房,此刻成了临时的审讯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映照着几张神色严峻的脸。老支书赵有福、民兵队长赵大山,以及被特意叫来的王伟国,围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边。
床上,那个小腿被木桩刺穿、侥幸活下来的匪徒,面色惨白,浑身因疼痛和恐惧而不停哆嗦。林婉秋已经给他做了紧急处理,止住了血,但那条腿肯定是废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土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赵大山脾气火爆,率先开口,声音如同炸雷:“说!你们是哪个部分的?领头的是谁?藏在哪儿?还有多少人?老实交代,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那匪徒被吓得一哆嗦,眼神闪烁,嘴唇嗫嚅着,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呻吟,目光下意识地瞟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带着深深的恐惧,似乎怕什么比眼前这些人更可怕的东西。
“他妈的,装死是吧?”赵大山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王伟国轻轻拉住了他,低声道:“大山队长,我来试试。”
他走到床前,没有像赵大山那样威吓,反而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味道:“兄弟,怎么称呼?看你这年纪,家里还有老人吧?”
那匪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开场白,下意识地答道:“……叫……叫刘老四……”
“刘老四,”王伟国点点头,仿佛拉家常般,“你这腿伤得不轻,林大夫是省城来的好医生,尽力了,但以后怕是……唉。你说你,干点啥不好,非跟着他们钻山沟,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图个啥呢?”
刘老四眼神黯淡下去,闪过一丝悔恨。
王伟国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继续攻心:“我听说,你们那‘大哥’,对手下可不咋地道。昨晚在东头放火吸引我们,让你们几个来摸粮仓,这不明摆着让你们当炮灰吗?现在你躺在这儿,他人在哪儿?怕是早就想着怎么撇下你们跑路了吧?”
这话戳中了刘老四的痛处,他呼吸急促起来,嘴唇颤抖。
王伟国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刘老四,你看清楚了。这里是新中国的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你们那套,成不了气候!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硬到底,给那个不把你们当人的‘大哥’陪葬,死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另一条是戴罪立功,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政府宽大处理,说不定还能留条命,将来还能回家见爹娘。你选哪条?”
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句句敲在刘老四的心坎上。他看看面色威严的老支书,又看看一脸“我为你着想”的王伟国,再想想那个动不动就打骂手下、关键时刻肯定抛弃他们的“疤脸”大哥,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刘老四带着哭腔,“俺们……俺们不是正经国军……是……是‘黑风寨’的……”
“黑风寨?”老支书和赵大山对视一眼,眉头紧锁。这是附近一带老牌的山匪绺子,解放前就横行乡里,剿匪时被打散了,没想到还有残渣余孽!
“领头的是……是疤脸张,叫张奎……以前是黑风寨的三当家……寨子散了后,他带着我们十几号人躲进了深山老林……”刘老四断断续续地交代。
“十几号人?都有什么家伙?”赵大山追问。
“有……有五六条长枪,都是老套筒、汉阳造,还有几把短家伙(手枪),子弹也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这次……这次出来,是想弄点粮食,顺便……顺便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王伟国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刘老四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恐惧:“俺……俺不清楚具体是啥……疤脸张神神秘秘的,只说是个‘铁盒子’,很重要……是……是以前寨主埋下的,好像跟一个啥……啥‘地图’有关……找到能领大洋……”
铁盒子?地图?王伟国心中一动,想起二狗子捡到、又被李干事拿走的那个铁盒!难道那不是巧合?这伙山匪盘踞在此,主要目的不是为了骚扰村庄,而是为了寻找那个东西?
“你们怎么知道东西在这片儿?”王伟国追问。
“疤脸张好像有张破图……看不太清……只知道大概在这片山……俺们找了快半年了……”刘老四有气无力地说。
王伟国基本确定了,二狗子捡到的那个铁盒,很可能就是关键!而李干事……他拿走铁盒,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就在这时,刘老四仿佛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眼神充满恐惧地看向王伟国:“还……还有……疤脸张他……他最近有点邪乎……”
“邪乎?怎么个邪乎法?”王伟国追问。
“他……他有时候半夜对着空气说话……还……还拜一个黑牌子……就是……就是你们从死掉的兄弟身上找到的那种……他说……说那是‘山神爷’给的‘信物’,能保命,能招财……俺们看着都瘆得慌……”刘老四的声音带着颤抖。
黑牌子!果然!王伟国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柒”和鬼头图案的金属牌:“是这个?”
刘老四一看,如同见了鬼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连连点头:“就……就是这个!疤脸张也有一个,编号不一样……他说……说凑齐七个,就能……就能打开啥宝藏……”
凑齐七个?打开宝藏?这他妈怎么听着像童话故事?王伟国心里吐槽,但结合之前的白影、黄皮子送礼,他隐隐觉得,这事儿恐怕真不是简单的山匪寻宝那么简单了。这背后,似乎牵扯到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力量或者说……迷信?
审问暂时告一段落。刘老四交代的情况信息量巨大,不仅确认了山匪的身份、人数、装备和藏身大致区域,更引出了“铁盒子”、“地图”以及诡异的“黑牌子”这些新的谜团。
老支书让人把刘老四严加看管,然后和王伟国、赵大山走到外面。
“情况比想的复杂啊,”老支书吐出一口浓烟,“不光是抢粮,还牵扯到什么宝藏、信物……这帮子顽匪,真是阴魂不散!”
赵大山骂道:“管他娘的黑牌子白牌子,敢来祸害咱们村,就叫他吃枪子儿!现在知道了他们老底,就十几条破枪,等明天公社支援一到,咱们直接进山剿了他!”
王伟国却沉吟道:“老支书,大山队长,我觉得不能大意。那个疤脸张行为诡异,还有那黑牌子……我总觉得有点邪性。而且,他们的目标是找东西,这次失败,肯定不会甘心。我担心,在支援到来之前,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发动更疯狂的报复。”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尤其是那个“黑牌子”和所谓的“山神爷信物”,让他这个“唯物主义者”心里都有点发毛。
“伟国说的对,”老支书点点头,“越是最后关头,越不能松懈!大山,加强警戒,陷阱区域再多检查几遍!伟国,你心细,今晚多辛苦点,跟我一起值班!”
王伟国点头应下。他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群山,感觉那里面藏着的,不仅仅是十几个山匪,还有更多未知的、难以言说的危险。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似乎正被一步步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