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天,随着最后一车残渣被吊臂抓起,稳稳落入卡车车厢,那座盘踞在长宁街尽头数十年的垃圾山,终于被彻底夷为平地。
这六十八个日夜,我们像最勤恳的工蚁,累计清运了三十一车废料。
上缴的物资清单拉出来,连我自己都感到心惊:可再生金属,两吨三百公斤;碎玻璃,足足五千斤;旧书报,也有八百斤。
每一项数据背后,都是我和兄弟们弯腰上万次,挥汗如雨的成果。
区物资局的孙主任亲自带队来验收,他那双常年在各种物资仓库里打转的眼睛毒得很。
他没看我们递上的报表,而是绕着那片已经彻底平整、甚至还带着新鲜翻动痕迹的土地走了一大圈。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旧的帆布卷尺,蹲下身,这里量量,那里测测,嘴里念念有词。
许久,他才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走到我面前,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兴奋。
“真清空了……连地底下被垃圾渗漏污染多年的腐土都给你翻了一遍!”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身子一晃,“小顾啊,你这可不仅仅是完成任务,你这是给我们整个区的环境治理工作,立下了一个新标杆!”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带着一丝尘土的腥味:“孙主任过奖了。下一步,我还想跟街道申请个正式执照,就在这儿,挂个牌子——‘长宁街资源再生服务站’。”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验收会上,街道办的人、物资局的人、还有周围几个社区的代表都来了。
王会计不得不出席,他一个人缩在角落,把一根接一根的“大前门”抽得又快又狠,青白色的烟雾把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笼罩得更加模糊。
林向红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蓝色工作服,她站到台前,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声音清亮而有力:“经街道党工委研究决定,对顾飞白同志及其带领的清运团队予以通报嘉奖!他们以极低的社会成本,高效完成了历史性的清运任务,为我市社区环境综合治理,创造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全新范式!”
她的话音刚落,孙主任已经亲自捧着一面硕大的红绒锦旗走了上来,他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区物资局特授予——‘变废为宝先进集体’!”
刹那间,掌声如同雷鸣般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小豆子却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她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她鼓起勇气,小跑上前,从孙主任手里接过了那面比她人还高的锦旗。
然后,她转过身,踮起脚尖,用尽全力把锦旗递到我胸前,用一种几乎细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老……师傅……”
这两个字,写在她递给我的一张小纸条上,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过。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滚烫瞬间充满了整个胸腔。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王会计掐灭烟头,快步拦在了林向红前面,声音压抑着怒火:“林主任!这个站点,绝对不能让他一个外来户私人经营!这应该是街道的集体财产,必须归街道统一管理!”
林向红抱着手臂,目光冷冽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王会计,我提醒你,回去多学习一下最新的《民间技术协作管理办法》。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谁立项、谁执行、谁受益。顾飞白有我们街道盖章的承包合同,有区物资局认可的惊人业绩,更有孙主任他们亲自颁发的荣誉。站点执照批给他,合理、合法、合规。”
王会计被她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最终只能把怨毒的目光转向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得意不了多久。”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嘲弄:“我本来,就不图你得意。”
当晚,我正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笔一笔地核对这六十八天来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