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的秋意总比中原来得烈些。城墙根下的沙枣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叶子,被巡逻卫兵的皮靴碾过,散出带着涩味的清香。西夏皇宫的承运殿里,檀香混着酪浆的气味在梁柱间弥漫,梁上悬着的鎏金铜铃被穿堂风拂动,叮咚声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乾顺摩挲着腰间的玉蹀躞,指腹划过上面浮雕的缠枝莲纹。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放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弯刀——那是克烈部使者带来的礼物,刀鞘上用蒙文刻着“共饮黄河水”五个字,刀锋却在烛火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脱里汗真觉得,凭他那点人马,能啃动燕云?”李乾顺的声音不高,却让站在殿中的使者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他穿着西夏贵族的锦袍,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草原气息,颧骨上的刀疤在烛影里忽明忽暗。
“大夏主说笑了。”使者躬身时,腰间的银带钩碰撞出轻响,“我部虽不及大夏铁骑精良,却有斡难河两岸的十万牧民可为前驱。何况……”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乾顺,“耶律先生说了,大武的精锐都被拖在南边,燕云守军不过是些老弱,只要大夏能在秦凤路动一动,武松首尾不能相顾,这中原的锦绣江山,自然是两家平分。”
“耶律先生?”李乾顺端起蜜水盏,盏沿的金箔映出他眼底的疑虑,“脱里汗何时竟要听一个契丹人的号令了?”
使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强硬道:“耶律先生是我部谋主,智计胜过人杰。若非他献策,去年怎会大败乃蛮部?大夏主若不信,可看看这份盟约。”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奉上。
内侍将羊皮纸展开,上面用汉、夏、蒙三种文字写着盟约条款:西夏出兵三万牵制大武西北诸路,克烈部则以主力袭扰燕云;待破汴梁后,以黄河为界,河南归西夏,河北归克烈部;双方互送质子,永结同好。
李乾顺的目光在“黄河为界”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他想起二十年前随父出征,在黄河岸边望见的中原沃野,麦浪翻滚如金涛,那是党项人世代向往的膏腴之地。可指尖触及纸面,又仿佛摸到了武松那双沉静的眼睛——去年秋猎时,他在汴梁城外亲眼见过大武的背嵬军,甲胄鲜明如霜雪,骑兵冲锋时的轰鸣能震落城墙上的砖块,那样的军力,真能轻易撼动?
“盟约很好。”李乾顺放下蜜水盏,盏底与案面碰撞发出闷响,“但朕听说,武松刚在江南新练了十万新军,粮饷充足。脱里汗就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使者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又取出一幅地图:“大夏主请看,这是耶律先生标注的大武布防。江南新军尚未练成,一时难以上路;秦凤路的种师道虽勇,麾下不过两万兵马,大夏铁骑三万足以应付。只要咱们同时动手,武松纵有通天本事,也救不了两处火。”
李乾顺盯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秦凤路要塞,指尖在“六盘山”三个字上点了点。那里是秦凤路的咽喉,若是西夏军能占据此地,大武的西北粮道就会被掐断。可他转念又想起范仲淹——那个在汴梁推行新税法的老臣,据说只用半年就筹足了三百万两军饷,这样的人物在背后支撑,大武的根基真有那么容易动摇?
“此事重大,朕需与大臣商议。”李乾顺站起身,龙袍上的日月纹在烛火下流动,“使者先去驿馆歇息,三日后朕给你答复。”
使者还想再说,却被内侍引着退了出去。殿门关上的刹那,李乾顺转身看向屏风后:“都听到了?”
阴影里走出几位西夏重臣,为首的国相梁乙埋躬身道:“主上,克烈部的提议虽诱人,却如履薄冰。武松此人深不可测,去年他故意放李德明殿下回来,怕是早就对我大夏有所防备。”
“国相是说,这是个陷阱?”李乾顺皱眉。
“未必是陷阱,却是险招。”梁乙埋指着地图,“克烈部想借我大夏之力牵制武松,咱们何尝不能借他们的手试探大武的虚实?依老臣看,可先派使者去汴梁,名为朝贡,实则观察动静。若大武真如耶律楚材所言那般空虚,再动兵不迟。”
李乾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殿外的廊柱上。那里挂着一幅《长江万里图》,是去年汴梁送来的贺礼,图中江南的繁华跃然纸上。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三子李德明,那孩子自小聪慧,去年在汴梁为质时,竟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还带回了不少中原的奇闻。
“让德明去。”李乾顺拍板道,“他熟悉中原风俗,带上一百人的使团,多备些金沙和良马,就说为庆贺秋收而来。告诉德明,好生看看汴梁的城防,看看武松的军队,看看……那范仲淹到底有何能耐。”
三日后,克烈部使者收到了李乾顺的答复:盟约暂不签署,但西夏愿“保持善意中立”,若克烈部能在燕云取得进展,西夏可考虑“呼应”。使者虽不满,却也只能带着这份模棱两可的答复北返。
而李德明的使团则在五日后出发。这支使团打着朝贡的旗号,却暗藏玄机——随从中有一半是西夏军中的斥候,每人都带着绘制地图的炭笔和丈量土地的绳尺。李德明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戈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壁。
他记得去年离开汴梁时,武松曾在城门外送他,塞给他一本《孙子兵法》,说“少年人当知攻守之道,而非一味好勇”。那时他只当是中原皇帝的笼络,此刻却忽然觉得,那话语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
“殿下,前面快到萧关了。”车夫在外禀报。
李德明撩开车帘,望见远处的关城如卧虎般伏在群山之间,城楼上飘扬的“武”字大旗在秋风中舒展。他知道,过了萧关,就是大武的地界,从这里到汴梁的千里路,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而此时的汴梁城内,武锋正在御书房看着岳飞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克烈部近来动作频频,似有南侵之意,且有使者向西夏方向去了。武锋放下密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李德明”三个字,旁边批注:“善言辞,多智谋,需慎防之。”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武锋望着纸上的名字,忽然想起去年李德明在汴梁时,曾指着御花园里的石榴树问:“陛下,中原的果树都这么能结果吗?”那时他笑着答:“土地肥沃,自然如此。”
如今想来,那少年的眼神里,除了好奇,或许还有别的东西。武锋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舔舐着纸团,很快将那三个字吞噬。他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已随着漠北的信使和西来的使团,悄然拉开了序幕。
兴庆府的承运殿里,李乾顺仍在对着地图沉思。梁乙埋刚刚送来消息,说李德明已过萧关,正沿泾水东行。他拿起那卷克烈部的盟约,指尖在“黄河为界”上重重一按,指甲几乎要戳破羊皮——中原的土地,他想要;但武锋的锋芒,他又不得不防。
殿外的沙枣叶还在落,像一场无声的雨。李乾顺忽然觉得,这秋天的风,比往年更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