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西市的晨雾总带着股说不清的味道。胭脂铺的甜香、铁匠铺的铁锈气、还有牲口市飘来的臊味,混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被赶早市的独轮车碾得支离破碎。阿七缩着脖子钻进巷子深处,腰间的铜铃随着脚步轻响——这是他伪装成货郎的记号,也是岳飞麾下密探的联络信号。
三天前,他在西市的屠宰巷发现了异常。那家挂着“王记铁铺”招牌的铺子从不接寻常活计,每日只在三更后开门,烟囱里冒出的烟带着股刺鼻的硝石味。更可疑的是,铺子里的伙计总在门口摆着两捆削尖的竹箭,竹节处却隐约能看到黑褐色的污迹——那颜色,与韩世忠找到的毒箭箭头如出一辙。
此刻阿七推着独轮车停在铁铺斜对门的茶摊前,假装整理货担,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门轴处新抹了油,显然常有人深夜出入。茶摊老板递来一碗热茶:“小哥今儿来得早,要不要尝尝新到的建州茶?”
阿七刚要接碗,眼角瞥见铁铺侧门开了道缝,一个穿着皂衣的汉子闪身出来,腰间佩着的制式腰牌在晨光里闪了下。那腰牌的样式阿七认得——是枢密院的侍卫腰牌,只是寻常侍卫绝不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西市的偏僻巷弄。
“不了,还要赶去东市送货。”阿七放下三个铜板,推着车慢悠悠跟上那汉子。对方似乎很熟悉这一带的路,专挑七拐八绕的窄巷走,最后钻进了一条通往李邦彦府邸后巷的夹道。阿七在巷口停下,看着那汉子熟门熟路地叩响一扇角门,门内立刻传来应答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他从货担底层摸出块炭笔,在随身的麻纸上画下铁铺的位置和那汉子的样貌,又在旁边打了个“李”字记号。这已是第三回发现李府侍卫与铁铺往来,前两次的人虽不同,腰间却都佩着同样的腰牌。阿七将麻纸折成细条,塞进竹筒,又将竹筒藏进茶摊旁的老槐树根洞里——这是他与上线约定的交接点。
此时的开封府衙,范仲淹正对着一摞泛黄的卷宗咳嗽。案几上堆着从吏部旧档房翻出的文书,大多是哲宗年间的奏议,纸页脆得像秋叶,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一份《元祐党人榜》上缓缓移动,终于在角落处找到了王黼的名字。
“果然在这里。”范仲淹取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份榜文是蔡京当年为打击政敌所立,上面列着三百零九人的名字,王黼的名字虽不起眼,却在旁注着“由蔡京荐举,授太常博士”。更关键的是,榜文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是蔡京写给时任宰相的手札,其中一句赫然是:“黼虽年少,可堪大用,其才足以钳制旧党。”
范仲淹拿起旁边一份抄录的粮仓账目,指尖点在“崇宁三年,粮耗三成”处。那一年正是蔡京当政,王黼任户部员外郎,负责监守东南粮仓。账目上的粮耗远超常理,当时却以“水患损耗”为由搪塞过去。如今看来,这恐怕就是两人勾结分赃的开始。
“大人,包拯大人派人送来这个。”书吏递上一个密封的纸袋。范仲淹拆开一看,里面是几份证词,都是从粮仓附近村民那里得来的,说曾见王黼的亲信深夜用马车运粮出城,去向正是蔡京的私宅方向。
“环环相扣啊。”范仲淹将证词与榜文放在一起,眉头却皱得更紧。王黼与蔡京勾结多年,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粮仓一案。他想起岳飞送来的密报,说毒箭作坊与李邦彦有关,而李邦彦当年也是靠蔡京提拔才得以入仕——这张无形的网,远比想象中更密。
与此同时,汴梁城南的驿馆里,李德明正对着铜镜整理幞头。镜子里的少年面容俊朗,汉话流利得听不出半点党项口音,若不是腰间那枚刻着西夏文字的玉牌,谁也不会想到他是西夏皇子。
“殿下,人已在后门等着了。”侍卫低声禀报。李德明点点头,换上一身寻常书生的青布长衫,跟着侍卫从驿馆侧门溜了出去。街面上人来人往,没人留意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后,早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
马车里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李德明进来,忙不迭地撩衣跪倒:“罪臣赵叔向,参见殿下。”李德明扶起他,开门见山:“赵公不必多礼,此次请您来,是想问问祭祀大典的布置,都查清楚了吗?”
赵叔向是前朝宗室,徽宗年间被贬斥为民,这些年一直蛰伏在汴梁,暗中联络着些心怀旧主的宗室后裔。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殿下请看,这是大武祭祀的礼制图。大典当日,武松会在圜丘坛主持仪式,周围布防的禁军虽多,却有三处死角——东南角的望楼间距过远,西南角的回廊可藏人,还有就是乐师所在的彩棚,最易混入。”
李德明的手指在彩棚位置重重一点:“这里最合适。乐师带乐器入场,不易被搜查,只要能靠近圜丘坛……”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赵叔向却面露难色:“只是禁军统领韩世忠治军极严,彩棚的乐师都要经过三层查验,怕是难……”
“这点小事都办不成?”李德明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十颗鸽卵大的明珠,“这些够不够打点?我要的不是万全之策,是必然成功——只要武锋一死,汴梁必乱,到时候你们赵家宗室复位,我大夏出兵相助,岂不两全其美?”
赵叔向盯着明珠,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想起被贬斥的屈辱,想起族人如今的困顿,终于咬了咬牙:“殿下放心,罪臣认识一个乐师班头,他儿子欠了赌坊的钱,只要给够银子,让他安排几个人进去,不难。”
李德明满意地收起锦盒:“三日后的大典,我要听到好消息。事成之后,西夏会奏请新帝,恢复你们宗室的爵位。”马车在胡同深处停下,他掀帘下车时,恰好撞见几个巡逻的禁军,忙低下头装作看书生,那几个禁军瞥了他一眼,并未起疑。
回到驿馆时,日头已过正午。李德明刚换下长衫,就见驿丞匆匆赶来:“殿下,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请您明日去御花园赴宴。”李德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驿丞通报,本王明日准时赴约。”
待驿丞走后,李德明立刻屏退左右,从床板下摸出一卷密信。信是用西夏文写的,详细记录了他几日来探查的汴梁城防、禁军布防,最后写道:“武松似已察觉异样,宴会恐有试探,臣将见机行事,祭祀大典之事已安排妥当,静候佳音。”
他将密信塞进一根中空的竹杖,交给最亲信的侍卫:“今夜就出城,将信送回兴庆府,告诉主上,按原计划行事。”侍卫领命而去,李德明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很快就要见血了。
而此时的开封府衙,范仲淹正将王黼与蔡京勾结的证据整理成册,准备呈给武锋。包拯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阿七传来的密报:“希文兄,岳飞的密探有了新发现,李邦彦府中的侍卫,不仅与毒箭作坊有关,近日还频繁接触前朝宗室。”
范仲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前朝宗室?难道他们想在祭祀大典上动手脚?”包拯重重点头:“极有可能,我已加派兵力盯紧那些宗室,只是李邦彦位高权重,没有确凿证据,不好轻易动他。”
范仲淹沉吟片刻,拿起那份证据册:“走,我们去见陛下。看来这场暗线交织的棋局,该由陛下亲自落子了。”两人并肩走出府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