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章和十三年，秋。
太和殿的梁柱在晨光里投下深褐色的阴影，鎏金的龙椅上，武锋指尖轻叩着扶手。他登基十三载，北击蛮夷拓土千里，南平叛乱收编三州，如今大武疆域东起沧海，西至戈壁，国力之盛已超前朝巅峰。可今日朝会，文武百官却从皇帝眼中看到了不同于往日的凝重。
“众卿，”武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青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朕昨夜观海图，忽有一念。”
站在最前列的丞相张敬之拱手：“陛下圣明，不知是何良策？”这位白发老臣辅佐三朝，素来以稳重著称，此刻见皇帝神色，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测。
武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缓缓道：“自开国以来，我大武重陆战而轻水事，视海洋为天堑。可诸位想过吗？那片被我们视作屏障的大海，或许是未来的生路。”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李默率先出列：“陛下，我大武陆军甲于天下，北疆已定，南疆归顺，此时当休养生息，为何要将精力投向那风波难测的海洋？”他一身玄色官袍，腰悬玉带，语气里满是不解。
“李尚书此言差矣。”镇国大将军秦岳踏前一步，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常年驻守东境，见沿海渔民常遭倭寇袭扰，商船更是屡屡被劫。若有一支强兵水师，何至于此？”他是武锋一手提拔的将领，性子刚直，向来主张强硬。
武锋微微颔首，接过话头：“秦将军说到了其一。海洋之上，不仅有寇匪，更有商机。东南诸国盛产香料、玉石，若能开通远洋商路，其利远超陆地茶马互市。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仿佛已看到千里之外的波涛，“若有朝一日，敌国从海上而来，我大武难道要凭渔船御敌？”
“陛下三思！”户部侍郎王显急忙出列，袍角带起一阵风，“建造水师需耗费巨资，船坞、木料、工匠、军饷……如今国库虽丰，却要兼顾北疆防务与河工修缮，若再添此项，恐难支撑啊。”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不少文臣纷纷点头。工部尚书刘成也上前一步：“王侍郎所言极是。我大武工匠虽巧，却多擅营造宫殿、冶炼铁器，造船匠人多在江南，且只会造内河漕船，远洋巨舰闻所未闻，技术一关便难如登天。”
“技术难，便学；资金缺，便筹。”秦岳按在腰间佩刀上的手紧了紧，“当年陛下要北伐，群臣也说蛮夷凶悍、粮草难继，可最终如何？我大武铁骑还不是踏破了狼居胥山？”
“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敬之终于开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陆地作战，粮草可走驿道，伤兵可退城池。海上行船，一遇风暴便是船毁人亡，粮草断绝时，纵有百万雄师也无用武之地。陛下，海洋之事，非同儿戏啊。”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文臣们多附和张敬之，武将们则站在秦岳一边，双方目光交汇，空气中似有火花噼啪作响。武锋看着眼前的争论，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想起三年前微服私访江南，在松江府的码头看到的景象。数十艘小渔船挤在岸边，渔民们对着归来的同伴哭诉，说又被倭寇抢走了半船渔获。那时候，他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黝黑的脸上刻满了绝望。
他又想起去年西域商队带来的消息，说极南之地有个叫“婆罗洲”的岛国，那里的胡椒、沉香运到长安，价格能翻百倍，可这条商路被盘踞在马六甲的海盗把持，大武商人只能望洋兴叹。
“诸位，”武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知此事艰难。可百年之后，若后人问起，为何大武错失了海洋，我们该如何作答？说我们怕花钱？怕风浪？”
他站起身，龙袍在晨光中流转着金辉：“张相，国库调拨三成，再从内库支取百万两，先解燃眉之急。刘尚书，传朕旨意，召集江南所有造船匠人，凡能提出远洋船设计图者，赏黄金千两，授七品官阶。李尚书，从陆军中选拔精壮，组建水师营，由秦将军暂管，即刻开始训练。”
一连串的指令掷地有声，殿内群臣一时怔住。张敬之嘴唇动了动，终究化作一声长叹：“陛下圣裁，老臣遵旨。”
“臣等遵旨！”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武锋望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作为千年后穿越而来之心中清楚，二三百年后世界将迎来大航海时代，他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就不能让他的国家落后于时代！发展海军，就像在荒芜的海滩上建楼阁，要对抗的不仅是技术、资金，更是千百年来“重陆轻海”的旧观念。
但他不怕。当年他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如今也能劈开海浪，为大武闯出一片新的天地。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讨论声依旧不断。
“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做水师了……”
“我看悬啊，那大海可不是好惹的。”
“秦将军倒是干劲足，可打仗和行船，根本不是一回事。”
秦岳走在最后，听见这些议论，却只是攥紧了拳头。他知道，皇帝把这个担子交给他，是信任，更是考验。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海面上，大武的巨舰正乘风破浪，帆影连天。
而武锋回到御书房，立刻召来贴身太监：“去，把江南巡抚周显的奏折拿来，朕要再看看松江府的海岸图。”
窗外，秋阳正好，可御书房里的灯火，却要亮到深夜了。大武的海洋之路，就在这一天，伴着朝堂上的争论与决心，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