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十三年,秋夜。
御书房的烛火被窗缝漏进的风拂得微微晃动,将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照得明暗不定。武锋褪去龙袍,只着一件月白常服,正俯身用朱笔在舆图东南角圈点——那里是连绵的海岸线,被前朝史官轻描淡写地标注为“沧溟绝境”。
“陛下,人都到齐了。”总管太监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武锋直起身,指尖还沾着朱砂:“让他们进来吧,守好外间,任何人不得靠近。”
片刻后,五人鱼贯而入,皆是武锋心腹:镇国大将军秦岳、户部尚书沈恪、工部尚书刘成、江南巡抚周显,还有刚从东境水师调任回京的都指挥使陈沧。众人见皇帝未穿朝服,皆知今夜议事非同寻常,齐齐躬身行礼,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都坐吧。”武锋指了指案前的矮凳,自己则坐在了舆图旁的圈椅上,“白日朝堂上的争论,你们都看在眼里。那些顾虑并非全无道理,但朕意已决。今夜叫你们来,不是商量该不该做,而是怎么做成。”
秦岳刚坐下便直起身子,铁甲与木凳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陛下,末将愿往江南督建水师!”他性子急,白日在朝堂上就按捺不住,此刻更是恨不得立刻领命。
“急什么。”武锋笑了笑,指了指舆图,“建水师,先得有船。造船,先得有厂。刘尚书,你是工部掌印,说说看,建一座能造远洋巨舰的船厂,得些什么?”
刘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的长江入海口:“回陛下,远洋船动辄数十丈,吃水深,船坞必须建在临江靠海处,既能引海水入坞,又能借长江运木料。其次得有硬木——樟木、楠木最好,抗腐耐蛀;还得有铁匠炉,打造船钉、锚链;更得有懂行的匠人,寻常造漕船的师傅可应付不来。”
“木料好办。”周显接口道,他刚从江南述职回来,对当地情况熟稔,“江南诸州多山林,臣已查过,浙西天目山有百年樟木,可征调;苏松一带的造船匠人虽只造过内河船,但手艺扎实,若能加以指点,未必不能造海船。”
“难的是船坞。”陈沧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他常年在海边待着,脸上带着风霜之色,“臣在东境见过渔民造船,不过是挖个浅坑。要造巨舰,船坞得深三丈、阔五十丈,还要有闸门控制水位,让船能顺利下水。这等工程,非数月可成。”
武锋点头:“陈指挥说得在理。选址是第一桩大事,既要有良港,又要离木料产地近,还得防备倭寇袭扰。周巡抚,你在江南多年,觉得哪里合适?”
周显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长江南岸一处:“陛下请看,此地名叫‘宝山’,在松江府境内,长江与东海交汇处,潮差小,泥沙淤积少,是天然良港。且离浙西山林不过百里,走运河三日可到。臣去年巡查时曾去过,那里有片滩涂,地势开阔,正好建坞。”
“宝山……”武锋默念着这个地名,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就定在这里。周显,你回去后立刻征调民夫,先平整土地、挖船坞,所需人手、粮食,直接报给沈尚书。”
沈恪一直在默默计算,闻言立刻拱手:“陛下,建船厂、造大船,耗费恐非小数。船坞工程约需白银五十万两,第一批木料、铁器约三十万两,再加上招募工匠、储备粮草……臣估算,头一年至少得预备两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屋内静了静。两百万两白银,相当于大武半年的国库收入,即便是沈恪掌管户部,也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钱的事,朕来想办法。”武锋语气平静,“内库可出一百万两,剩下的,从江南盐税里挪五十万,再让户部发些国债——让富商大户认购,许以三分利,三年后由国库赎回。沈尚书,这事你得盯紧了,不能让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沈恪松了口气,躬身应道:“臣遵旨,定当严查账目,一文钱都用在实处。”
“技术呢?”武锋目光转向刘成,“光靠本土匠人怕是不够,得找些懂海船的师傅。朕听说,岭南一带常有蕃商往来,他们的船能跨重洋,或许能请来些匠人?”
刘成眼睛一亮:“陛下提醒得是!臣这就让人去广州府,寻访蕃商船上的造船师傅,许以重金,只要能把技术传下来,封官赏地都可商量。另外,臣还藏着个宝贝——”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前朝郑和下西洋时留下的‘宝船图’残卷,虽不完整,但船体结构、桅杆布局还能看清,或许能给匠人些启发。”
武锋接过图纸,只见上面用墨笔勾勒着巨大的船体,标注着“十二帆”“九舱”等字样,边角虽已磨损,却仍能看出当年的恢宏气象。他指尖拂过图纸上的线条,沉声道:“前人能做到的,我们为何不能?刘尚书,这图纸你好生保管,让匠人们仔细参详。”
“还有水师兵员。”秦岳见众人议得差不多,又插话道,“陆军将士虽勇,但不识水性,上船就晕。臣打算从东境渔民里招募一批,他们熟悉大海,再从陆军里挑些识文断字、脑子活络的,教他们看海图、操火炮,两相结合,方能成军。”
“火炮也是重中之重。”陈沧补充道,“海战时,船炮就是利器。寻常陆战火炮太重,装不上船,得造轻型铜炮,射程要远,准头要高。工部的火器营得加把劲了。”
刘成苦笑:“陈指挥这是给老臣出难题啊……不过臣会让火器营加紧研制,争取三个月内造出样品。”
武锋看着众人各抒己见,烛火映在他脸上,神色越发坚定:“好,既然都说得差不多了,朕就分下差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周显,你回江南后,立刻启动宝山造船厂建设,任总督办,务必半年内完成船坞主体;刘成,负责召集匠人、研制船型、监造火炮,图纸和技术的事,全权交由你;沈恪,保障钱粮供应,发行国债,不能出半点纰漏;秦岳,负责招募训练水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能在近海操练的队伍;陈沧,你熟悉海事,就留在京城,协助朕制定航海章程,绘制详细海图。”
“臣等遵旨!”五人齐齐起身,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
武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吹进,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更鼓楼传来三更梆子声,沉而远。
“诸位,”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不是一件容易事,会有非议,会有困难,甚至可能有牺牲。但朕相信,百年之后,后人回望今日,会说我们这一代人,为大武劈开了一条通往海洋的路。”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与那幅巨大的舆图重叠在一起。窗外,月光穿透云层,照亮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也仿佛照亮了千里之外那片等待被探索的海洋。
当五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御书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李德全进来收拾,见皇帝仍站在舆图前,指尖在“宝山”二字上久久停留,案上的茶早已凉透,而那盏烛火,却依旧明亮。
大武的海洋之梦,就在这个秋夜,从这间灯火通明的御书房里,向着江南的海岸,悄然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