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南难得放晴,江面上腾起的水雾被日头晒得半干,露出对岸朦胧的青灰色山影。江南造船厂的船坞里,那艘曾只有骨架的远洋大船已换上“新装”——数百块铁力木船板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从船头的“犁鼻”到船尾的“舵基”,勾勒出一条雄浑的曲线,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静静伏在木架上。
“王师傅,这隔舱的横梁得再垫三寸!”周明远踩着木梯爬上船身,手里的图纸被江风吹得哗哗响。他指着船舱内部那道横贯左右的楠木梁,眉头微蹙,“按陛下亲批的‘水密隔舱’图,每道舱壁都得顶住十丈水压,梁子矮了,将来装货多了会塌。”
王铁山蹲在横梁下,正用铅锤线校准位置。那铅锤吊在细麻线上,轻轻晃悠着,最终停在梁侧一道刻痕处。“差半寸。”他咂咂嘴,朝底下喊,“小柱子,再搬两块樟木楔子来!”
被喊作“小柱子”的学徒应了声,抱着两块削好的木楔跑过来。樟木楔子带着淡淡的香气,截面是标准的等腰三角形,这是郑三叔琢磨出的法子——用木楔微调横梁高度,比直接锯短木料更省工,还能让梁身受力更匀。
当木楔被木槌敲进横梁与肋骨的缝隙,铅锤线终于与刻痕重合。王铁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忽然压低声音:“周大人,您说这隔舱真能救命?”他指的是图纸上的设计——整艘船被十二道舱壁隔成十三间独立船舱,每道舱壁都与船板严丝合缝,就算某间船舱漏水,其他舱室也能保持干燥。
周明远指尖划过舱壁上的榫卯,那里用桐油灰拌着麻丝填得满满当当。“上个月我去海边,见着艘触礁的渔船,”他声音沉了些,“船底裂了道缝,整船人都没回来。要是有这隔舱,至少能多撑半日,等得到救援。”
王铁山没再说话,转身去检查下一道舱壁。周明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批工匠看到“水密隔舱”图纸时的哗然——老工匠们都说“船分十三舱,好比人分十三段”,不吉利。还是郑三叔拿着自家渔船的残骸给众人看:“咱打鱼的船要是分几格,哪格漏水堵哪格,哪至于说沉就沉?”
船尾的方向传来一阵叮当声,那是工匠们在安装舵轴。李老栓正蹲在一个深达丈余的圆洞里,手里的锉刀在铁轴上磨得火星四溅。那根碗口粗的铁轴是从山西运来的精铁,要贯穿船尾的舱壁,连接船内的舵轮和水下的船舵。
“老李,轴套得再磨光滑些!”徒弟在洞口喊,“等下要试转呢。”
李老栓“嗯”了一声,吐掉嘴里的草茎。他手里的锉刀磨得发亮,铁轴表面被磨出镜面般的光泽。“这铁疙瘩得滑溜,”他嘟囔着,“不然将来在海里转不动舵,船就得像无头苍蝇乱撞。”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船舱,在地板上投下木梁的影子。郑三叔带着几个徒弟正在安装桅杆座——那是块三尺见方的整块铁木,要牢牢嵌进船体最中央的龙骨里,将来要撑起三根高达五丈的桅杆。
“拿‘铁抓’来!”郑三叔喊。两个徒弟抬来一副铁制的夹具,形状像只张开的大手,能把桅杆座死死箍住。郑三叔指挥着众人将桅杆座对准龙骨上的凹槽,又用十二根半尺长的铜钉沿着边缘钉下去,每根铜钉都敲得与木面齐平,严丝合缝。
“这桅杆座得能扛住十级风,”郑三叔拍着铁木,声音透着自豪,“去年去泉州,见着番人的船桅杆断了,就是座子没钉牢。咱这船,将来要去比泉州远十倍的地方,可不能出这岔子。”
忽然,料场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周明远走过去,见是秦忠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背着木箱的小吏。“周大人,陛下听说要安桅杆了,特命工部送来了新制的‘铁箍’。”秦忠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圈圈锃亮的铁环,内侧刻着细密的螺纹,“工匠说,把这铁箍套在桅杆连接处,用螺帽拧紧,比麻绳捆得结实百倍。”
周明远拿起铁箍掂量着,忽然听见船坞外传来马蹄声。他走到门口,见是负责木料的官员骑着快马赶来,手里举着封文书:“周大人!云南送来的金丝楠木到了,足足二十根,都是三丈长的大料,说是够做三根主桅杆了!”
消息传开,船坞里顿时一片欢腾。郑三叔丢下手里的活计,拉着王铁山就往料场跑,老胳膊老腿跑得比学徒还快。周明远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船舱里那些渐渐成型的隔舱——每间舱室都标着用途,有的是货舱,有的是住舱,最靠前的那间还留着安装火炮的位置,墙面上已预留了炮口的孔洞。
“周大人,您瞧这舱室布局,”秦忠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指着图纸笑道,“陛下说,等船成了,要在最大的那间舱室里摆张海图桌,让领航的先生能随时标航。”
周明远点点头,忽然注意到夕阳正落在船尾的舵轴上,铁轴反射的光刺痛了眼。他想起刚到造船厂时,这里还是片荒滩,如今却立起这样一艘巨船——它的骨架是大武的坚韧,船板是工匠的心血,隔舱里藏着对生的期盼,桅杆将撑起向海的雄心。
暮色渐浓时,工匠们点燃了火把,继续安装最后几道舱壁。火光在船身上跳动,把那些忙碌的身影拉得很长。周明远站在船下,仰头望着那越来越完整的船体,忽然觉得它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城里有欢笑,有期盼,有大武人从未说出口的渴望。
江风再次吹来,带着远处渔民归家的号子。周明远摸了摸腰间的“谨微”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他知道,这艘船的每一寸木料里,都藏着比海更深的念想——终有一天,它会载着这些念想,驶向那些只在传说中存在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