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江南,寒意已浸透了江风,却吹不散造船厂的热气。当第一缕晨光刺破薄雾,洒在船坞中央那道巨大的黑影上时,连最年长的工匠都忍不住驻足——那道横贯整个船坞的主龙骨,已如一条蛰伏的巨鲸,在无数木架的托举下舒展身躯,两侧的肋骨如扇形张开,将“鲸身”撑出流畅的弧线。这便是大武第一艘远洋大船的骨架,在三个月的敲打凿磨中,终于透出了船的模样。
“郑师傅,左舷第三根肋骨的弧度,再调半分!”
王铁山的吼声在船坞里回荡。他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动,手里攥着根两丈长的竹制曲尺,正仰头盯着脚手架上的工匠。竹尺边缘烫着密密麻麻的刻度,那是按工部新制的“营造尺”校准的,每一寸都对应着图纸上的标线。
郑三叔蹲在离地三丈的脚手架上,手里的木槌敲得“咚咚”响。他面前的樟木肋骨被绳索吊着,一端卡在主龙骨的榫眼里,另一端正被两个徒弟用撬棍一点点挪动。“再往左半寸……停!”郑三叔眯眼瞅着王铁山手里的曲尺,“这弧度得跟图纸上的‘水线’严丝合缝,不然下水后吃水深浅不一,船就得打晃。”
木槌落下的瞬间,榫卯接合处发出一声闷响,像骨头卡进了关节。郑三叔俯身摸了摸接缝,指尖划过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满意地点点头:“成了!这根算是归位了。”
船坞东侧的料场里,周明远正指挥着民夫搬运船板。堆成小山的铁力木板上,都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乾三”“坤六”“离九”,那是按八卦方位标的位置。“都记好了,‘乾三’是左舷中层,‘离九’是右舷船头,错一块就得拆半船!”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沙哑。
三天前,第一批船板刚运到,就出了岔子。一个新来的民夫把标着“坎二”的木板错安在了“艮五”的位置,等发现时,那块三寸厚的铁力木已经用榫卯卡进了肋骨。最后是六个老工匠轮流用凿子剔了整整一夜,才没伤着龙骨,光是损耗的木料就够打十张犁。
“周大人,您瞧这块。”一个戴着毡帽的工匠捧着块木板跑过来,板面上有个指甲盖大的虫眼。他声音发颤:“是今早验收时漏的,要不要……”
“烧了。”周明远没等他说完就摆手,“扔进火塘,当柴烧。”他看着那工匠泛红的眼眶,放缓了语气,“不是罚你,是这船要去万里之外的大洋,别说虫眼,就是木纹歪了半分,遇上风暴都可能裂。”
那工匠咬着唇点头,转身时脚步有些踉跄。周明远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上个月武锋亲笔题的“谨微”二字,用的是和田玉,触手生温。他总想起临行前,皇帝握着他的手说:“明远,这船是大武的海骨,一钉一木都得对得起子孙。”
正午的日头爬到头顶时,船坞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王铁山正站在主龙骨的末端,指挥着工匠们安装最后一块“尾肋”。那是块弧形的楠木,要卡进龙骨最末端的凹槽里,再用十二根铜钉固定。当最后一根铜钉被木槌敲得与木面齐平,郑三叔忽然从脚手架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给每个在场的工匠倒了口酒。
“尝尝!”他抹着胡子笑,“这是我那口子用桂花泡的,原是等孙子满月喝的,今儿个先庆庆——咱这船,总算有‘腰’有‘尾’了!”
酒液带着甜香滑入喉咙,王铁山抹了把嘴,忽然指着船身:“你们瞧,从船头到船尾,这弧线多顺!将来在水里开起来,保管比最快的沙船还快三成!”
“不止快,”一个负责炮位设计的工匠接话,“咱这船底是‘V’形的,比平底船少受一半水阻,遇上暗礁也不容易刮着。”
众人正说着,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秦忠的乌木马车停在料场边,他这次没穿灰布衫,而是一身藏青官袍,手里捧着个锦盒。“陛下听说主骨架成了,特让咱家送样东西来。”他打开锦盒,里面是块巴掌大的象牙,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海阔凭鱼跃”。
“陛下说,”秦忠举起象牙,声音清亮,“这船要能载着大武的百姓,去看看更宽的海。”
工匠们都停了手里的活,望着那块象牙,忽然有人喊了声“谢陛下”,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声音撞在船坞的木架上,嗡嗡作响。王铁山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转身抄起根船板:“别愣着了!陛下等着看咱安完船板呢!”
安装船板的活计,比搭骨架更磨人。铁力木硬得像铁,每块板的边缘都要凿出“燕尾榫”,才能和相邻的木板咬合,还要用麻线缠着桐油灰塞缝,确保滴水不漏。郑三叔发明了个法子:在接缝处夹张桑皮纸,若三天后纸还是干的,就算合格。
傍晚时,秦忠要回京复命。周明远陪着他在船坞里转了最后一圈,夕阳的金光穿过脚手架的缝隙,在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已经安好的船板,在光线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像巨鲸的皮肤。
“周大人,”秦忠忽然开口,“咱家来时,陛下正在看海图,说等这船成了,要派船队去东边的扶桑国,看看那里的樱花是不是真比御花园的海棠艳。”
周明远望着船首那微微翘起的弧度,忽然笑了:“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能知道了。”
秦忠的马车消失在暮色里时,船坞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工匠们举着油灯,继续安装船板,木槌敲打的声音在夜雾里传得很远。周明远站在龙骨下,仰头望着那渐渐成型的船身,忽然觉得这船像有了呼吸——每块木板的拼接,都是一次心跳;每根肋骨的舒展,都在积蓄着远航的力量。
江风从船坞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周明远拢了拢袍角,心里忽然笃定:等到来年春暖花开,这艘船滑入江水的那一刻,大武的船头,终将朝着更辽阔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