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造船厂北侧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十余个半人高的土台，每个土台上都架着一尊黑黝黝的铁炮。炮口斜指江面，炮身缠着浸过桐油的麻布，几名工匠正围着其中一尊，用铜尺反复丈量炮口直径与炮身长度的比例。这里是专门为远洋大船研制舰载火炮的试验场，火药的硫磺味与铁屑的铁锈味混在江风里，呛得人鼻腔发紧。
“还是炸膛了。”负责记录数据的周博士蹲在碎裂的炮管前，眉头拧成个疙瘩。地上散落着几块不规则的铁壳，边缘还带着灼黑的痕迹——这已是本月第五尊炸膛的火炮。三天前的试验中，这尊炮刚射出第三发炮弹，炮尾就像被巨斧劈开，滚烫的铁屑溅起半尺高，把旁边的木架都烧出了焦痕。
“周博士，您看这炮膛里的纹路。”铁匠出身的老王用铁钳夹起一块碎片，对着日光翻转，“这地方的铁水没搅匀，有气泡。海上颠簸时炮身受力不均，气泡处就容易崩裂。”
周博士接过碎片，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气孔。他三个月前从工部火器局被调到造船厂，带着二十名工匠专攻舰载火炮——陆地上的火炮炮身粗笨，炮架是固定的，可船上不一样，船身摇晃时炮身必须能灵活转动，炮架还得抗住后坐力，不能让火炮在甲板上滑动。光是炮架的设计，他们就画了十七张图纸，试过用硬木、铸铁、甚至铜皮包裹的夹层结构，都没能完全解决问题。
“重新熔铁，这次用‘百炼法’。”周博士在本子上记下“铁水需经三次提纯”，“每炉铁水要先撇去矿渣，再用柳木炭煨三天，让杂质沉淀。炮膛内壁要用钢钎反复打磨，直到摸上去像镜面一样光滑。”
老王应了声，转身朝熔炉走去。那边的工匠正用风箱鼓风，炉膛里的火苗窜起丈高，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通通的。负责掌炉的是个姓秦的老师傅，据说他年轻时在西域见过波斯人的火炮，知道如何让铁水更均匀。此刻他正往炉里撒一把砸碎的瓷片，“这是从景德镇特意运来的高岭土瓷片，能吸附铁水里的硫磺，让铁更韧。”
十天后，新一批火炮出炉了。这次的炮身明显比之前的更光滑，炮口边缘打磨得圆润，避免磕碰时伤人。试验当天，工匠们在甲板模型上安装了新设计的炮架——用两根碗口粗的硬木做支架，底部用铸铁底座固定，底座上凿了五道凹槽，与甲板上的凸条咬合，能防止火炮后坐时滑动。炮身两侧还加了横轴，连着带齿轮的摇柄，转动摇柄就能调整炮口的高低左右。
“装弹！”周博士一声令下，两名工匠抬着裹着丝绸的炮弹上前。炮弹是铸铁做的，呈椭圆状，表面铸着四道浅沟，能让火药燃气更均匀地推动弹体。他们先往炮膛里填进三斤颗粒状的火药，用捣棍压实，再塞进浸透桐油的棉布做药塞，最后才将炮弹滑入炮膛。
“点火！”
一名工匠举着燃烧的火绳凑近引信孔，“滋”的一声，火星顺着引信窜入炮膛。片刻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响，江面上顿时腾起一道水柱——炮弹击中了百丈外的木靶，将那丈高的木架炸得粉碎。
“好！”周围的工匠都欢呼起来，可周博士却盯着炮架皱起眉。刚才火炮后坐时，铸铁底座虽然没滑动，但硬木支架却发出了“咯吱”的响声，靠近底部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缝。
“后坐力还是太大。”他让人测量炮架移动的距离，发现竟往后滑了半尺，“得在底座后面加缓冲装置。”
又经过七次修改，他们在炮架后方加了两层叠起来的牛皮，每层牛皮都用铜钉固定在木板上，火炮后坐时牛皮会被压缩，像弹簧一样吸收冲击力。同时，他们还把炮身缩短了一尺，减轻重量，炮口直径却从三寸扩大到四寸，让炮弹能装更多火药，射程更远。
确定了火炮型号，安装位置又成了新问题。甲板上的空间有限，主炮安装在船舷两侧最合理，但要避开船舱的隔舱板，不能影响船体结构。周博士带着工匠们拿着尺子在船体模型上丈量，用炭笔在甲板上画圈标记。
“船头得装两门小炮，防备海盗近距离突袭。”老王指着模型的前端，“船尾也要有一门，万一被追尾，能从后面反击。”
“两侧各装六门，分上下两层。”周博士在模型两侧画了十二个圆圈，“上层的炮口要靠近船舷边缘，方便射击远处的目标；下层的炮口位置低些，能在船身倾斜时打到近处的敌船。每门炮旁边要留两尺宽的空间，方便装弹和操作。”
为了测试不同位置的射击效果，他们用竹篾扎了个等比例的敌船模型，放在江面上随风漂流。工匠们在甲板模型上轮流操作火炮，调整角度射击，记录下不同风向、水流下炮弹的偏差。有次船模突然被暗流带偏，炮手打偏的炮弹落在岸边的泥地里，炸出个三尺深的坑，溅起的泥水把旁边的稻草人都浇成了泥人。
“得给炮膛装准星。”周博士看着歪掉的弹着点，让人在炮口上方加了个铜制的准星，炮尾处装了个带刻度的照门，“像弓箭手射箭那样，三点成一线，瞄准了再开火。”
当第一门火炮正式安装到“大武号”的甲板上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老王亲自爬上甲板，用摇柄转动炮身，看着炮口从左到右转了个圈，又调整高低，直到炮口稳稳地对准江面。周博士让人往炮架底座的凹槽里灌了铅水，等铅水凝固，底座就和甲板牢牢连在了一起，任谁推都纹丝不动。
“试试连发！”有人喊了一声。
工匠们连续装弹、点火，三发炮弹接连射出，都击中了远处的浮标。硝烟散去后，江风带着水汽吹过甲板，炮身上的铸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周博士摸着炮身，感觉那冰凉的金属里仿佛有股力量在涌动——这不再是陆地上笨重的铁疙瘩，而是能在惊涛骇浪中精准射击的海上利器。
远处传来船帆绷紧的声响，李三娘带着织工们正在升起新缝好的主帆。周博士望着那面在风中舒展的帆，又看了看甲板上排列整齐的火炮，忽然觉得这艘船像是一头即将出海的巨兽，帆是它的翅膀，炮是它的獠牙。当它真正驶入深海时，这些火炮发出的轰鸣，将是大武向海洋宣告存在的第一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