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造船厂的船坞里,第一艘远洋大船“镇涛号”的骨架已如巨兽般伏在水面,周显明正踩着跳板,给工匠们指点舱室隔断的位置。“指挥室要挨着前甲板,视野得敞亮,”他用墨斗在舱壁木头上弹出直线,“这边隔出三间,中间是总兵议事的地方,左右两间分属参军和瞭望长。”
李三柱蹲在舱底,正用刨子处理铺地的樟木板。这木板是从闽地深山里采来的,特意选了纹理紧密的老料,泡过桐油后泛着温润的光。“柱哥,你这活儿做得细啊。”旁边的学徒小张啧啧称赞,手里的砂纸正打磨着墙角的木棱,要把所有锐角都磨成圆边。李三柱头也不抬:“船上不比陆地,磕着碰着就是大事,咱得让弟兄们走在上面踏实。”
指挥室的布置最费心思。周显明让人做了张巨大的梨花木案,案面刨得光可鉴人,边缘镶着铜条防磕碰。案上要摆海图、罗盘和测深锤,案下的抽屉里得装着火漆、印泥和记录用的麻纸。靠窗的位置设了张矮榻,铺着岭南运来的藤席,总兵夜里值守时能靠着歇脚。最特别的是墙壁,工匠们在木板间夹了层芦苇,再抹上掺了麻丝的石灰,周显明拍着墙听了听:“这样能挡点海浪声,议事时清静。”
船员宿舍在中层甲板,分了十二间,每间住八人。张木匠正领着人装上下铺的木架,床板是用杉木做的,轻便又结实,床底下还留出空间,能塞下各人的帆布包。“床沿得装个小栏杆,”张木匠叮嘱徒弟,“船晃的时候,人不至于滚下来。”宿舍中间摆着长桌,吃饭、缝补衣裳都能用,墙角钉了排木钩,挂着水手们的蓑衣和斗笠。
仓库的设计最讲究实用。粮食舱在船尾,用厚木板隔成二十个小隔间,分别装着糙米、干饼和腌肉。周显明让人在舱底铺了层厚竹篾,再垫上防潮的桐油布,墙角还放着十几个陶缸,里面盛着盐和糖。淡水舱更大,用铜皮裹着舱壁防渗漏,舱口盖着带锁的木盖,钥匙由管粮官专人保管。最妙的是武器舱,工匠们做了一排排木架,长枪、弯刀、弓箭都能分门别类挂好,炮药则装在特制的陶罐里,罐子外面裹着浸了水的麻布。
厨房设在船中部,砌了个小灶台,灶台用耐火砖垒成,外面抹着防火的白灰。旁边的木架上摆着铁锅、铜壶和陶碗,案台上嵌着块青石,切菜剁肉都不怕磨损。“灶烟得从专门的烟道走,”周显明指着灶台上方的铁管,“直通甲板,免得烟在舱里打转,呛得人睁不开眼。”灶边还留了块小空地,能堆些劈好的柴禾,柴禾底下垫着石板,防止火星引燃木板。
医务室在宿舍隔壁,虽小却五脏俱全。靠墙的木架上摆着药箱、绷带和陶罐,罐子里装着治外伤的草药和消毒用的烈酒。张大夫亲自来查看过,要求做一张能固定的木床,床脚装了铁环,能拴住受伤的船员,免得船摇晃时加重伤势。窗户上挂着细布帘子,既能透光又能挡飞沫,墙角的小几上还放着个铜盆,专门用来煮器械消毒。
瞭望塔的梯子是用铁条和硬木做的,每级踏板都刻着防滑的纹路。塔顶的小屋里,工匠们装了张高脚凳,凳腿钉死在地板上,瞭望兵站累了能坐下歇脚,旁边的木架上还能放望远镜——这望远镜是从西域商人手里换来的,铜制的镜筒擦得锃亮。
到了十月中旬,内部装饰渐渐收尾。周显明领着陈谦从头到尾查验,指挥室的铜灯挂好了,灯座上刻着“镇涛”二字;宿舍的木钩上挂了样衣,是件粗布水手服;仓库里堆了几袋糙米当样品,连医务室的药罐里都装了些晒干的艾草。“你瞧这床板,”陈谦摸着宿舍的铺位,“比兵营里的舒服多了。”周显明笑了:“咱这船要去远海,弟兄们在船上待的日子比在家还多,不得让他们住得像个样?”
傍晚时,夕阳透过舱窗照进来,在樟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李三柱蹲在指挥室,给梨花木案最后一遍上蜡,蜡油顺着木纹渗进去,案子的颜色更深了些。远处传来小张的吆喝声,他正和几个学徒给宿舍挂门帘,那门帘是用蓝粗布做的,上面还缝了根细麻绳,能系能解。
周显明站在甲板上,望着“镇涛号”的舱口,里面已不再是空荡荡的木头架子。他仿佛能看到夜里,总兵在指挥室挑灯看海图,水手们在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厨房里飘出干饼的香气。这些琐碎的布置,就像给这头钢铁巨兽安上了筋骨,让它不仅能劈波斩浪,更能成为船员们在大洋上的家。
“差不多了。”周显明摸着舱壁上光滑的木棱,心里踏实了不少。接下来,就等船帆装好,火炮就位,这“镇涛号”就能带着大武的旗帜,驶向那些从未有人踏足的海域了。他回头看了眼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也收进了船舱的阴影里,仿佛连光线都舍不得离开这即将完工的巨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