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造船厂的木料堆得像座小山，却在七月初忽然露出了见底的迹象。负责木料调度的主事陈谦蹲在空了大半的料场里，盯着地上残留的木屑直皱眉——前几日周显明派人来说，第二艘船的肋骨要用上好的楠木，可库里现存的楠木只剩十二根，连半个船身都不够。
“陈主事，闽地的木商又派人来了。”书吏举着张帖子跑过来，纸角被汗水浸得发皱。陈谦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楠木价涨三成，需现银交易”，气得他把帖子揉成了团。三个月前跟闽地木商订的这批货，原是说好了按月供料，如今见船厂催得紧，竟坐地起价。
这事很快传到了京城。武锋在御书房里敲着案几，看着江南送来的急报，眉头拧成个疙瘩。一旁的户部尚书躬身道：“陛下，不如暂用松木顶替？虽不如楠木耐腐，却也能凑合用。”“胡闹！”武锋把奏报拍在桌上，“海军要的是能闯大洋的船，不是撑几年就烂的摆设！传朕旨意，让工部牵头，清查全国木场，凡造船需用的硬木，统一由朝廷定价收购。”
旨意传到江南时，陈谦正带着人在江边盘查商船。一艘从蜀地来的货船引起了他的注意——船底压舱的竟是十几根紫檀木，而船主的通关文牒上写的却是“杂木”。“这些木头哪来的？”陈谦指着紫檀木问。船主支支吾吾，最后才承认是想偷运到海外卖高价。陈谦当即让人把木料登记入册，又掏出新颁的《物料管制令》：“往后凡楠木、紫檀、铁梨木，一律由朝廷征购，私运者按走私论处。”
清查木场的事却遇到了阻碍。浙西最大的木场老板是当地乡绅赵员外，家里囤着上百根百年楠木，却谎称“遭虫蛀，不堪用”。工部侍郎亲自带着工匠去查验，刚进木场就被家丁拦在门外。正僵持着，忽闻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武锋派来的禁军。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亮出腰牌：“陛下有令，凡阻挠物料征集者，先锁拿问罪，再查家产！”赵员外躲在门后听见，吓得赶紧让人打开场门，那些被“虫蛀”的楠木，其实根根完好，只是被他用墨汁涂了几道假虫痕。
解决了木材，钢铁的供应又出了岔子。铁匠张猛打造船钉时发现，新送来的生铁里掺了太多矿渣，打出来的钉子一折就断。“这哪是铁，是石头！”张猛把断钉扔在地上，火星溅起半尺高。陈谦赶紧去查铁矿，才知负责冶铁的官员收了矿主的好处，把不合格的生铁充作“上等料”送了过来。他当即上奏朝廷，武锋怒斩了那名贪官，又下旨让兵部派老兵接管各大铁矿，每炉铁都要刻上炉工的名字，出了问题直接追责。
为了让物料运输更顺畅，朝廷还疏通了江南的三条运河。以前从蜀地运楠木到江南，要绕过七八个险滩，耗时近两个月，如今河道拓宽了丈余，险滩处修了绞盘，商船能直接被绞过浅滩，行程缩短了一半。陈谦跟着运木船走了一趟，看着纤夫们喊着号子拉着绞盘，巨大的楠木顺着水道平稳前行，忍不住对身旁的漕运官感叹：“还是朝廷统一调度管用，以前各段河道各管一段，船到这儿就得换队纤夫，光扯皮就要耽误好几天。”
八月中旬，第一批统一征购的楠木送到了船厂。周显明带着工匠们围着木料转圈，每根楠木上都贴着张黄纸，写着产地、尺寸和查验工匠的名字。“这根好！”他拍着一根两丈长的木料，“纹路直，没结疤，做第二艘船的主肋骨正合适。”李三柱凑过来，指着木料上的火漆印：“周师傅您看，这还有兵部的印记呢。”周显明笑着点头：“有这印记，就跟盖了皇印似的，错不了。”
钢铁的供应也稳定了下来。张猛新打的船钉泛着青黑色，他拿大锤抡了三下，钉子弯成个圈也没断。“你瞧这韧性！”他举着弯钉给学徒看，“以前那铁，抡一下就碎，现在能当钩子用。”更让他高兴的是，朝廷还从西域请来了会炼“乌金”（即钢材）的工匠，教他们在生铁里加炭，炼出来的铁板又硬又韧，做船底的装甲再合适不过。
料场渐渐又堆满了，不仅有楠木、铁梨木，还有从岭南运来的防腐桐油、从海边采的贝壳灰（用来和石灰做黏合剂）。陈谦在料场中间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各物料的产地和运输路线：蜀地的楠木走岷江入长江，辽东的生铁经运河转江南，岭南的桐油装船沿近海北上。“现在哪样东西快用完了，一看石碑就知道该催哪路货。”他对书吏说，手里的账册记得整整齐齐，每笔物料的入库、出库都写得明明白白。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周显明带着工匠们给第二艘船装肋骨。当第一根楠木肋骨被稳稳安在龙骨上时，远处传来了船队的号角声——又是一批新物料到了。陈谦站在江边，看着货船上卸下的木料、铁块，忽然觉得这造船厂就像个巨大的蜂巢，而这些源源不断的物料，就是让蜂巢活起来的蜜。
“周师傅，够用了！”陈谦朝船厂喊。周显明抬头笑了，手里的墨斗“啪”地弹出一道线，正好落在肋骨的正中央。阳光透过木料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知道，有了这些实打实的物料，这第二艘船定能比“镇涛号”更结实，更能经得住大洋里的风浪。
傍晚时分，陈谦坐在料场的草棚里算账，账册最后一页写着：“楠木储备可供三月之用，生铁足支两月，桐油尚有盈余。”他拿起笔，在后面添了句“各道运输通畅，无滞涩”，写完长长舒了口气。窗外，熔铁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打铁声、锯木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曲子，在江面上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