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涛号”泊在江南造船厂的专用码头已有三日。这三日里,江风日夜吹拂着那面龙纹巨帆,却吹不散码头上忙碌的人影——试航准备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桐油、铁屑与海盐混合的特殊气息。
试航总领官周显明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试航checklist》。这是他带着三名造船主事熬了两夜才拟定的清单,从船底的铜皮铆接到桅杆顶端的瞭望台,足足列了三百七十六条细则。此刻他正盯着几名工匠蹲在甲板上,用特制的铜锤敲打船身接缝处的铅皮。“力道再匀些!”他扯着嗓子喊,“每处接缝敲三遍,但凡有一丝松动,都得重新填麻捣灰!”
船身检查是试航准备的根基。工匠们分成五组,每组各带工具,像给巨人诊脉般细致:一组人钻进狭窄的底舱,举着油灯检查隔舱板的密封性——这些用南洋硬木打造的隔板,要确保即便一处舱室进水,也不会蔓延到其他区域;二组人沿着甲板边缘踱步,用卡尺丈量每块船板的拼接间隙,间隙超过半分的,立刻要重新刨削;三组人则专注于船底,他们乘着小艇围着船身打转,仔细查看包裹船底的铜皮是否平整,有没有被江底暗礁刮出的划痕。
“周大人,前舱排水阀有点卡滞!”一名工匠的喊声从甲板下传来。周显明立刻提着油灯钻进舱内,只见两名工匠正跪在湿漉漉的舱底,手里拿着细砂纸打磨阀门的铜芯。“这阀门是新铸的,怎么会卡?”周显明皱眉。老工匠王福喘着气解释:“许是铸造时带进了铁屑,得磨到能顺滑转动才行——这排水阀可是性命关天,试航时若遇风浪,全靠它排水呢。”
比起船身,船上的“新物件”更让人心悬。“镇涛号”装配了六门新式舰载火炮,这是工部火器营耗时一年研制的,炮身比陆用火炮短了三尺,却能发射二十斤重的铁弹。此刻火器营的营指挥正亲自带着士兵调试炮位,他们转动炮身下的齿轮,让炮口缓缓抬起、落下,每转动一圈,就用粉笔画个记号。“炮身左右转动角度得精确到十度,”指挥擦着汗说,“试航时要实弹射击,得先保证炮架稳当,别震坏了甲板。”
更让人紧张的是船尾的罗盘室。这里放着一具从西域买来的“旱罗盘”,用青铜打造,盘面刻着二十四方位,中间的磁针被密封在玻璃罩里。航海经验最丰富的老水手张老五正蹲在罗盘前,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铜砣,每隔半个时辰就校准一次磁针。“这物件金贵得很,”他对周围的人说,“海上辨方向全靠它,要是偏了半分,说不定就跑到哪国海域去了。”
设备检查的同时,水手招募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江南水师衙门前搭起了招兵台,三天里竟有两千多人来报名。负责筛选的是水师参将赵虎,他立了三条硬规矩:一是得在海上行过船,至少见过三次风暴;二是要识得些字,能看懂简单的号令旗;三是水性必须好,得在江里游出三里地才算数。
“赵将军,您看我成不?”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拍着胸脯,他身后跟着个少年,“我叫李栓柱,在渔船上当了十年伙计,这是我儿子小石头,水性比我还好!”赵虎瞥了眼少年,见他虽然才十五岁,却有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便指着江面上的一艘小船说:“去,把那船上的浮标给我捞上来,就算过了水性关。”话音刚落,少年“扑通”一声跳进江里,像条小鱼般游出丈远,眨眼就把浮标抱了回来,浑身滴水地站在台前,脸上还带着笑。
最终选出的八十名水手,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中有在远洋商船上当过账房的,熟悉海上贸易路线;有世代以捕鱼为生的,能根据海浪形状判断天气;还有几个曾在旧船上当过大副,懂得如何调配人手。赵虎把他们分成八个小队,每队选一个队长,日夜在“镇涛号”上操练——练升帆、练掌舵、练火炮装填,连吃饭、睡觉的位置都排得明明白白。
试航前一天,武锋派来的钦差带来了一道口谕:“试航不求速,只求稳。若遇险情,保命为先,船坏了可以再造,人不能出事。”周显明把这道谕旨抄写了十几份,贴在船舱各处,又召集所有参与试航的人在甲板上誓师。
“明日卯时启航,”周显明站在船头,声音洪亮,“我们要沿着海岸线航行三日,白日测船速,夜晚观星象,还要在指定海域试射火炮。记住,咱们不只是试船,是在为大武的水师趟路——将来万千战船要出海,今日咱们踩过的坑,就是他们的平安道!”
誓师完毕,水手们开始往船上搬物资。船舱里堆起了小山似的干粮:一筐筐的麦饼、腌肉、咸菜,还有二十坛淡水,用桐油布仔细封着口。医官带着的药箱里,除了寻常的金疮药,还备了专治晕船的草药,甚至有应对海上瘴气的香囊。老水手张老五则在甲板角落摆了个小小的神龛,供奉着海神娘娘的木雕,他说:“海上行船,三分靠手艺,七分靠敬畏。”
夜幕降临时,“镇涛号”终于准备停当。江风掠过甲板,吹动着桅杆上的试航旗——那是一面黄底黑边的三角旗,旗面上绣着一个“航”字。周显明最后检查了一遍船舱,见每个水手都已找到自己的铺位,火炮的弹药也码放整齐,才松了口气。他走到船尾,望着远处江南城的灯火,忽然想起王福老工匠的话:“这船就像个刚长大的孩子,明日第一次出海,总得让它顺顺当当的。”
月光洒在平静的江面上,“镇涛号”的船身被镀上一层银辉。甲板上只剩下巡夜的士兵,他们的脚步声与江涛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航轻轻打拍子。周显明知道,明日天一亮,这艘承载着大武海洋梦的巨轮,就要真正扬起风帆,去迎接属于它的第一次风浪了。